
第二日天還沒亮,沈老夫人便派人喚我。
我走進壽安堂時,謝知微正跪在榻邊伺候湯藥,腰間掛著一串黃銅鑰匙。
那是壽安堂藥櫃的鑰匙。
六年前祖母病重,親手將它交給我。
如今,它已經到了謝知微手中。
老夫人歎了口氣。
“清嫵,這六年辛苦你了。可夫妻過日子,哪有不受委屈的?”
“昭然剛熬過貶謫,你偏在這時和離,是想毀了他的前程嗎?”
我替她掖好被角。
“我走以後,沈家少一個惦記姐夫的兒媳,沈昭然也不必再防著我紅杏出牆。”
“皆大歡喜。”
老夫人臉色一沉。
謝知微連忙替她順氣,又熟練地將軟枕墊到她腰後。
老夫人握住她的手。
“還是知微體貼。”
“清嫵,你若有她一半懂事,也不至於把日子過成這樣。”
我險些笑出聲。
我守了這張病榻六年,無人記得。
謝知微隻陪了一夜,便成了最體貼的人。
“你既然要走,以後壽安堂便交給知微。”
謝知微握住鑰匙。
“我怎能取代姐姐?隻是昭然哥哥擔心祖母無人照顧,讓我先學著。”
她嘴上說著不能,鑰匙卻攥得更緊。
我將藥案放到桌上。
“服藥時辰、用量和忌口都寫在裏麵,往後辛苦謝姑娘。”
謝知微端起藥碗。
藥味飄來,我臉色驟變。
“別喂。”
我奪過藥碗,撥開藥渣。
“這是白附子,不是製附片。祖母喝下去,輕則嘔血,重則喪命。”
謝知微臉色煞白。
“可藥房的人說......”
“藥案第一頁便畫了圖,你根本沒看。”
她頓時落下淚來。
沈昭然恰在此時進門。
見她哭了,他連藥碗都沒看便質問我:
“你明知她第一次接手,為何不寫清楚?”
我將藥案扔到桌上。
“形狀、用量、時辰全都寫了,還要我嚼碎了喂給她?”
“知微是一片好心,你何必如此刻薄?”
我看向她腰間的鑰匙。
“原來取代我的位置,是替我分憂。”
謝知微慌忙摘下鑰匙。
“姐姐若在意,我現在便還給你。”
沈昭然卻按住她的手。
“裴清嫵既然一心和離,難道還要所有人等她回心轉意?”
“鑰匙既然給了你,你便拿著。”
謝知微含淚看我。
“姐姐,我從未想過和你爭。”
她坐在我守了六年的病榻前,拿著我的鑰匙,卻說從未想過取代我。
我將藥碗推遠。
“既然你信她,往後便由她照顧。”
外麵突然傳來吵嚷聲。
藥鋪掌櫃將一遝欠條拍在桌上。
“沈府欠了三千兩藥錢,今日不結,往後便不送藥了。”
沈昭然皺眉。
“沈府何時欠過這麼多?”
“這些年一直是裴娘子的陪嫁鋪子作保,您不知道?”
沈昭然猛地看向我。
“你為何沒告訴我?”
“第一年,我說府裏沒銀子,你說我嫌棄沈家落魄。”
“第二年,我說鋪子撐不住,你說我拿銀錢逼你低頭。”
“第三年,我便不說了。”
“反正你也不信。”
謝知微摘下玉簪。
“昭然哥哥,先拿這個應急吧。”
沈昭然立刻握住她的手腕。
“不行,這是老師留給你的遺物。”
我低頭看著空蕩蕩的手腕。
母親留給我的翡翠鐲子被典賣時,他隻說夫妻共患難,本就應該。
掌櫃催問誰來結賬。
沈昭然下意識看向我。
他把壽安堂的鑰匙給了謝知微,卻仍等著我掏銀子收拾殘局。
我往後退了一步。
“如今鑰匙有了新主人。”
“這筆賬,也該由你們自己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