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黎瑤醒過來時，入眼是衛生所的房梁。

後背疼得像被劈開。

“聖女，您可算醒了。”阿婆湊過來，

“昨天蠱房大火，您被房梁砸中，還好送得及時，再晚一點，命就沒了。”

黎瑤愣了一瞬。

送得及時？

她猛地想起暈倒前最後一幕。

是阿月逆著火光朝她跑過來。

“阿月呢？”她撐著床沿要坐起來。

阿婆臉色變了，張了張嘴，眼神閃躲。

黎瑤心頭一緊：“她怎麼了。”

阿婆低頭：“昨天您被壓在房梁底下，火太大，那丫頭力氣小，搬不動柱子......”

“她就直接趴在您身上，把您整個人護在下麵。”

“您除了擦傷沒大事，但她全身大麵積燒傷，現在......還在昏迷。”

黎瑤腦子裏嗡了一聲。

她想起很多年前。

阿月剛來她身邊時，才幾歲大，爹娘都沒了，瘦得像隻貓崽子，蹲在寨口哭。

黎瑤把她帶回去，教她養蠱、識字、吃飯穿衣。

養了整整十年，從沒當她是傭人。

兩個男人都拋棄了她。

到頭來，拚了命護住她的，是這個小丫頭。

黎瑤眼眶發酸，掀了被子下床。

後背疼得她踉蹌一步，扶著牆才站穩。

“帶我去看她。”

推開偏房門，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麵而來。

床上的人幾乎認不出了。

全身纏滿紗布，露出來的臉上大片燒傷，皮肉翻卷，嘴唇幹裂。

黎瑤腳下一軟，撲到床前，聲音發顫：“阿婆，求您想想辦法！”

阿婆站在門口，搖了搖頭：“燒傷太重，我......沒辦法。”

黎瑤緊緊攥著床單。

阿月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一條縫。

看見黎瑤，嘴角扯了一下，像在笑。

“聖女......您來了......”

黎瑤眼眶裏的淚砸下來，落在床沿上，

“你怎麼那麼傻？火那麼大，別人都往外跑，你往裏衝什麼......”

阿月呼吸很弱，聲音像從嗓子眼擠出來的。

“因為是您啊......”

她頓了頓。

“我爹娘走得早，那年我才多大......是您把我帶回去的。”

“教我養蠱，給我飯吃，給我衣裳穿......十年了。您待我像親姐姐一樣......”

她抬手想給黎瑤擦眼淚。

舉到半空，顫了顫，又落回床上。

“我不過就是個打雜的，命不值錢的......隻要我在，就不能讓您受傷......”

話沒說完，呼吸忽然急促起來，嘴唇發紫，眼睛一翻，又暈過去。

黎瑤猛地回頭：“她怎麼了！”

阿婆快步探了探脈，臉色難看：“燒傷太重，全身都在疼，現在是疼暈過去了。”

“要是再沒有法子，怕是......熬不過幾個鐘頭。”

黎瑤怔住。

外麵忽然傳來爭吵聲。

她撐著牆走出去。

院子裏，顧景行正和幾個族人吵得麵紅耳赤，見她出來，快步迎上來。

黎瑤沒什麼好臉色：“出什麼事了。”

顧景行壓低聲音：“族裏人說，昨天火災是阿念祭祀時失手導致的。”

“蠱蟲全燒沒了，他們要交出阿念，按族規處罰。”

黎瑤看著他。

“那你打算怎麼辦？”

顧景行舔了舔嘴唇：

“阿念放火......是因為她覺得寨子裏的人不該被蠱蟲束縛。”

“說那些規矩讓多少相愛的人沒法在一起，她也是為了大家好。”

他頓了一下。

“黎瑤，你能不能......替阿念認罪？”

“你是傳承人，族人對你敬重，你走個過場，他們不會太為難你。”

“蠱蟲的事，回頭我回到了家族，想辦法給你補上......”

黎瑤剛要開口，院外一陣騷動。

“佛子來了！”

沈渡從門口走進來，麵色平靜。

他看了一眼黎瑤，轉向眾人：“昨天放火的人，是黎瑤。”

黎瑤徹底愣住了。

沈渡走到她身邊，低聲道：“阿念身子弱，經不住族規懲罰。”

“你去替她，走個流程。”

“等你受了罰，我對外就說蠱神考驗通過了，我記起了你，我們結婚。”

他看著她，像是在等一個感激的眼神。

黎瑤盯著他，忽然笑了一聲。

“怎麼，現在不裝想不起我了？”

沈渡臉色一變。

黎瑤後退一步，

“你的婚約，我不需要。”

沈渡臉上的從容一寸一寸裂開。

他盯著她看了好幾息。

然後他開口了。

“阿月撐不過幾個鐘頭了吧。”

黎瑤的手攥緊了。

“我寺裏有秘製藥膏，能續命生肌，可以救她。”

沈渡的聲音很輕，卻字字砸在她心上，

“你去替阿念認罪，我救阿月。”

黎瑤盯著他：“這話當真？”

沈渡點頭。

院子裏，族人們還在等著。

黎瑤閉上眼，阿月那張燒得麵目全非的臉還在眼前晃。

她睜開眼，看向眾人。

“火是我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