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黎瑤把手中的蠱蟲遞給未婚夫沈渡。
“隻要你服下忘憂蠱,在七天內能想起我,我就嫁給你。”
沈渡接過蠱蟲,毫不猶豫的吞了下去。
黎瑤看著他,輕輕閉眼。
湘西苗寨千年的規矩。
女子出嫁前,未婚夫必須服下忘憂蠱。
七天之內若能記起愛人,方可成婚。
而沈渡身為佛子,要娶她,不光要吃蠱,還得渡過九九八十一天的還俗劫。
火海、刀山、雷刑。
那八十一天,每天都有消息從山下傳上來。
沈渡過火海,袈裟燒掉半截;沈渡走刀山,腳底全是血口子;沈渡受雷刑,在暴雨裏跪了三天三夜。
第八十一天,他準時站在了她麵前。
黎瑤堅信沈渡能通過蠱蟲的考驗。
可直到第三天,他看她的眼神還是空的。
第四天,黎瑤坐不住了。
她翻出沈渡之前給她的那串佛珠。
他說過,如果他忘了,拿著這個去找他,他看到就會想起來。
她一路跑上山,剛到禪房門外,就聽見了顧景行的聲音,那個曾經拋下她的男人。
“你明明已經通過考驗,蠱也解了,人也想起來了,幹嘛還裝不認識?”
屋裏安靜了一瞬。
然後沈渡開口:“我本來就沒打算娶她。”
顧景行顯然沒料到。
“那你還什麼俗?受那八十一天的罪幹什麼?蠱你也吃了......”
沈渡笑了一聲,很輕:
“要不是你當初拋下阿瑤,還跑去跟她說你和阿念的事,我會這麼做?”
門外,黎瑤整個人僵住了。
三個月前,她在苗寨口的盤山公路碰到了車禍翻車的顧景行。
用藥蠱吊住他的命,沒日沒夜守了他七天七夜。
他醒來後看她的眼神,從感激到溫柔再到熾烈。
黎瑤不是沒動過心。
但她是寨子的傳承人,外族男人進來已經是破了規矩,更別說其他。
可他每天都來,送蟲子、送野花,手背被叮的全是紅包,還衝她傻笑。
她動了心,點了頭,日子都定好了。
可結婚那天,顧景行沒來。
太陽從東邊挪到西邊,又沉下去,寨子口才終於有腳步聲。
顧景行渾身濕透,懷裏還抱著一個同樣濕漉漉的姑娘。
沈念,寨子裏的姑娘。
顧景行喘著氣說,
“沈念掉河裏了,他下去救,兩個人有了肌膚之親。”
顧家的家訓——男人碰了女人的身子就得負責,不然家族氣運要敗,不得好死。
他說,黎瑤,對不起,蠱神的考驗我去不了了。
黎瑤站在台子上,看著沈念。
沈念抬了抬眼皮,對上她的目光,嘴角輕輕抿了一下,又把臉埋回顧景行頸窩裏。
“景行哥哥,我們終於能光明正大在一起了。”
那一瞬間黎瑤全明白了。
什麼落水,什麼救人,全是安排好的。
寨子裏還有一條規矩。
男方婚前反悔退婚,女方終身不能再嫁,一輩子隻能跟蠱蟲作伴。
黎瑤一個人站在夜裏,想著往後幾十年,她要日複一日對著一屋子蟲蠱蟲,身邊再沒有別人。
就在那天晚上,沈渡從山道上走下來,一身月白僧袍,到她麵前。
先是雙手合十,又慢慢放下。
“黎瑤,我喜歡你很久了。”
她愣住了。
沈渡解下腕上的佛珠放進她手心。
“我是佛子,還俗要九九八十一天,渡九災九難才能脫掉佛籍。你願意等我嗎?”
她當時真的信了。
禪房裏,沈渡的聲音還在繼續。
“黎瑤是寨子的傳承人,全寨的蠱術都在她手上,你我都知道她什麼脾氣。”
“我怕她恨阿念,背地裏動手。”
顧景行沉默了很長時間,才低聲開口,
“你既然喜歡阿念,當初為什麼不自己追?為什麼非要讓她跟我......”
“阿念喜歡的是你。”沈渡打斷他,
“你進寨第一天起,她看你的眼神就不對。”
“而且阿念是我養妹,她親媽拋下她後,是我媽把她帶大的。”
“我跟她,這輩子隻能是兄妹。”
門外的黎瑤,身子晃了一下。
她靠著牆慢慢滑坐下去,手裏的佛珠掉出來兩顆,叮叮當當滾在石階上。
原來是這樣。
她喜歡的第一個男人,為了沈念不要她。
她喜歡的第二個男人,為了沈念假裝要娶她。
兩個男人心裏裝的是同一個人。
而她黎瑤,從頭到尾什麼都不是。
她本來想,就算沈渡想不起她,等七天儀式結束,蠱蟲失效,她就帶他離開苗寨。
去一個沒有這些破規矩的地方,重新開始。
現在不用了。
哪裏都不用去了。
她站起來,轉身下山,一路走到渡口。
船老大蹲在岸邊補網,看見她咧嘴一笑:“聖女,要坐船?”
“嗯。”
“這兩天海上有風暴,走不了,得等三天。”
“你看行不?”
黎瑤想了想,點了點頭。
再過兩天就是蠱神節,她還得主持祭典——這是她作為傳承人最後一次的職責。
祭完這場,她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