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距離我離開這座城市，還有最後兩天。

今天是周一。

是我父親要做心臟搭橋手術的日子。

這個手術風險極高，醫生要求必須有直係親屬和配偶同時在場簽字。

一個月前，我就跟沈聿確認過時間。

他當時信誓旦旦。

"放心，叔叔的手術我肯定到，就算天塌下來我也在。"

下午兩點，我坐在醫院手術室外的長椅上。

手裏捏著病危通知書。

沈聿還沒來。

兩點半，醫生走出來催促。

"家屬呢？簽字不能再拖了，病人情況很不穩定。"

"馬上，他馬上就到。"

我一遍遍撥打沈聿的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人接聽。"

冰冷的女聲像鈍刀一樣割著我的神經。

兩點四十五分。

急診科的方向傳來一陣喧鬧。

我下意識地站起身。

視線穿過長長的走廊，我看到了那個我等了一個小時的身影。

沈聿。

他沒有往手術室這邊走。

他懷裏抱著一個女人，正焦急地往急診室衝。

那個女人穿著白色的裙子，裙擺上沾著一些酒漬。

是白薇。

"醫生！醫生呢！她酒精過敏休克了！快來人！"

沈聿的吼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

他滿頭大汗，眼神裏全是化不開的恐慌。

那種恐慌，我從來沒有在他臉上看到過。

我站在原地，像是被釘住了。

醫生又一次走出來。

"楚小姐，不能再等了。"

"可是規定必須配偶......"

"情況緊急，直係親屬先簽吧，出了事我們承擔風險。"

醫生奪過筆，遞到我手裏。

我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條款，手抖得寫不出字。

轉頭再看過去。

沈聿正蹲在急診室門口，雙手緊緊握著白薇的手。

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那種虔誠又害怕失去的姿態。

真是一把刺穿心臟的好刀。

我咬著牙，在通知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楚挽兮。

一筆一劃，力透紙背。

從這一刻起，我的人生裏，再也沒有沈聿這個人。

手術進行了五個小時。

晚上八點，父親被推入ICU。

我坐在門外的地上，雙腿已經麻木得失去了知覺。

手機在這時亮了。

是沈聿打來的。

我接起電話，沒有出聲。

"楚挽兮，你在哪？"

他的聲音透著疲憊和一絲不悅。

"今天下午我實在走不開，薇薇跟客戶應酬，被灌了酒導致酒精過敏。"

"她身邊連個親人都沒有，我不能不管她。"

"叔叔的手術順利嗎？我待會兒抽空過去看一眼。"

我聽著他理所當然的語氣，突然笑了。

笑聲在空蕩的走廊裏顯得有些突兀。

"你笑什麼？"

他語氣越發煩躁。

"我都說了是突發情況，人命關天，你就不能體諒一下嗎？"

"人命關天。"

我重複著這四個字。

"沈聿，我爸在手術台上搶救了五個小時。"

"而你在樓下的急診室，握著白薇的手。"

電話那頭猛地安靜下來。

隻有粗重的呼吸聲。

"你在醫院？"

他似乎這才反應過來。

"你在哪層？我馬上上來。"

"不用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

"沈聿，你不用來了。"

"你永遠都不用來了。"

我掛斷電話，直接關機。

走出醫院大門，夜風吹在臉上，帶來一陣刺骨的涼意。

我回到那個住了四年的公寓。

客廳裏還殘留著沈聿早上出門時噴的香水味。

我走進臥室，把最後兩件衣服塞進行李箱。

然後拉上拉鏈。

走到茶幾旁，我摘下無名指上的訂婚戒指。

那是一枚款式很老的鑽戒，他當時在網上一千塊錢隨便買的。

他說心意最重要。

我信了。

現在，我把它放在那張銀行卡旁邊。

旁邊還壓著一張紙條。

"訂婚取消。東西還你。"

沒有歇斯底裏，沒有長篇大論的控訴。

連同那四年不堪的時光，一起留在茶幾上。

我拖著行李箱，走向門口。

沒有回頭看一眼。

防盜門在身後重重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電梯數字一路下降。

到底層時，叮的一聲打開。

我拉著箱子，走入夜色中。

這四年，就當是我喂了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