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死後第一天,墳頭多了一顆草莓糖。
謝妄蹲在墓碑前,喃喃自語:
"小兔子,我給你帶了你最愛的草莓糖。"
"如果你能聽見,明天給我折隻紙兔,好不好?"
第二天,一隻歪耳朵紙兔壓在糖紙上。
謝妄盯了很久,忽然紅著眼笑了。
此後,外人眼裏殺伐果斷的謝總裁,天天搜羅各種小玩意兒往我墳上堆。
他放發條青蛙,我便回一個醜布娃娃。
他放貓崽拚豆,我便回一束洋桔梗。
為了把這些東西送到墳頭,我每天都要偷溜出地府.
搶小鬼的紙,借孟婆的剪刀,再求守門鬼差替我吹一陣陰風。
閻王氣得直拍桌子,罵我是地府最能折騰的小傻子。
可他不知道,我鬧出這麼大動靜,隻是怕謝妄下來陪我。
所有人都說謝妄痛失愛妻,徹底魔怔了。
直到第四年,謝妄身邊多了個溫柔漂亮的女孩。
我在墳頭放了一隻紙兔。
一天,兩天,整整七天。
他終於來了,卻沒有帶草莓糖。
隻親手燒掉紙兔,淡淡道:
"以後別放了。"
"她膽子小,怕鬼。"
······
紙兔燒起來的時候,我下意識撲了過去。
可我忘了,鬼碰不到人間的東西。
火苗舔過紙兔歪掉的耳朵,很快將它燒成一小撮灰。
謝妄站起身,黑色大衣襯得他肩背挺拔。
他比四年前瘦了許多,眉眼間卻再沒了從前那種瘋勁。
喬梔往謝妄身邊靠了靠,小聲問他:
“阿妄,它以後不會再出現了吧?”
謝妄垂眼看著火堆,語氣很淡:
“不會。”
喬梔似乎還是害怕,又攥緊了他的衣袖。
“萬一她跟著我們回家怎麼辦?”
謝妄頓了一下,才回答:
“她最聽我的話。”
我愣了一下。
是啊。
活著的時候,我發燒到三十九度還想爬起來吃冰淇淋。
他一句“放下”,我就能蔫巴巴縮回被窩。
死了以後,也一樣。
他們離開後,我蹲在墓碑前,把剩下的灰一點點攏起來。
守門鬼差老白倚在樹邊,嘴裏叼著根狗尾巴草。
“至於嗎?不就是隻紙兔?”
“你懂什麼,這是回信。”
四年來,謝妄往墳頭放的每一樣東西,都不是隨手挑的。
發條青蛙,是我們第一次約會時,他在套圈攤套中的。
當時老板非說壓線不算,謝妄差點跟人吵起來。
最後抱回一隻針腳歪七扭八的布娃娃。
小貓拚豆,拚的是我們養的奶糖。
奶糖是我們在花店門口撿到的。
剛抱回家就鑽進一大捧洋桔梗裏,隻露出兩隻耳朵。
那些東西,是隻有我們看得懂的暗號。
謝妄是在問我,還記不記得。
我每次回應,都是在告訴他。
全都記得。
可現在,他不要我的回信了。
老白看著我懷裏的灰,難得沒損我。
“這四年,你為了送東西,偷過判官的紙,剪過孟婆的圍裙,還拿閻王的胡子給布娃娃做頭發。”
“薑眠,你圖什麼?”
我低下頭。
“圖他活著。”
我死的那晚,魂魄還沒走出醫院。
就看見謝妄鎖上病房門,把安眠藥一把一把往嘴裏塞。
我哭著撲過去,撞得魂體都快散了,也碰不到他。
最後,我跪在鬼差麵前,磕頭求來一次入夢。
夢裏,我坐在他床邊,像平時一樣朝他伸手。
“謝妄,我想吃草莓糖。”
他眼睛紅得嚇人。
“你想要多少,我都給你買。”
“那就每天一顆。”
我故意笑得沒心沒肺。
“你送到墳前,我收到了,就給你折隻兔子。”
“你要是敢偷懶,我就在下麵找個更聽話的。”
謝妄握著我的手,死活不肯醒。
我隻能掰開他的手指。
“乖,去給我買糖。”
第二天,墳頭便有了第一顆草莓糖。
從那以後,我們靠著這些小玩意兒,偷偷說了四年的話。
如今他親手燒掉紙兔。
是告訴我:薑眠,到此為止。
我正想把灰埋進土裏,身後忽然傳來溫梨的聲音。
“薑眠,我來看你了。”
溫梨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一手抱著奶糖,一手拎著紙袋,氣喘籲籲地走過來。
奶糖已經老了。
它趴在溫梨懷裏,朝我的方向輕輕叫了一聲。
溫梨把它放到墓碑前,又看見地上的灰。
她臉上的笑一下沒了。
“謝妄來過?”
沒人回答她。
溫梨看向空蕩蕩的墓碑前,眼眶慢慢紅起來。
她低聲罵道:
“搬出婚房的時候,他把奶糖給我了。”
“薑眠,你當初怎麼就看上這麼個王八蛋?”
我蹲到她身邊,想替她擦眼淚。
指尖卻在這時變得透明。
老白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告訴我:
“謝妄開始新生活了。”
“薑眠,你也快留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