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二天一早，謝凜然被帶到趙明哲的實驗室。

趙明哲把一件洗得發白的藍馬甲扔在他臉上，馬甲背後印著“臨時工”三個黑字，油墨刺鼻。

趙明哲拍了拍手，全組七八個科研人員從電腦前抬起頭。

“給大家介紹個老熟人。”趙明哲攬著謝凜然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把骨頭捏碎，“這是六年前造假的謝凜然，我同組師兄。現在給我打雜，大家有什麼臟活累活，盡管找他，別客氣。”

人群裏響起幾聲嗤笑，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人走過來，往謝凜然腳邊啐了口唾沫：

“喲，這不是當年那個發Nature的‘天才’嗎，怎麼，牢飯不好吃，出來搶我們飯碗？”

謝凜然沒應聲，彎腰去撿地上的抹布。

“通風櫥裏的強酸廢液滿了，去倒了。”趙明哲踢了踢牆角的塑料桶，又扔來一副橡膠手套，“記得戴好，謝大博士，腐蝕壞了手可沒人賠。”

謝凜然拿起手套，指尖剛伸進去就覺出不對。

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套是破的，針腳被人故意挑斷，藏在褶皺裏，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抬眼，趙明哲正抱著胳膊笑，那笑容和六年前站在公告欄前的一模一樣。

謝凜然沉默地戴上破手套，提起廢液桶，走向處理間，強酸的味道嗆得他眼睛發酸，漏了的手套邊緣泛起白煙，灼燒著皮膚。

中午，沈清歡來了，她踩著高跟鞋，拎著兩杯咖啡，徑直走到趙明哲麵前。

趙明哲伸手攬住她的腰，她踮起腳，當著全實驗室的麵，吻上他的嘴唇。

那吻又深又長，唇舌交纏的聲音在安靜的實驗室裏響得刺耳。

分開時，沈清歡的手指劃過趙明哲胸口，目光卻釘在謝凜然背上，聲音甜得發膩：“當年我瞎了眼跟了他三年，現在想想真惡心，還是明哲你好，連手指尖都是香的。”

趙明哲大笑，捏了捏她的臉。

謝凜然蹲在地上擦試劑瓶，指節攥得發白，抹布裏的水滲進手套，蜇著剛被灼傷的皮膚。

沈清歡冷笑，俯身拍了拍他的臉：“謝凜然，你這輩子都翻不了身，認命吧。”

她轉身要走，又停住，像是想起什麼好玩的事：“對了，你兒子呢？”

十分鐘後，儲物間傳來謝念的哭聲。

那間屋子隻有三平米，沒有窗，牆角放著兩罐液氮，白霧從閥門縫隙裏嘶嘶地往外冒。

室溫驟降到零下，謝念縮在角落裏，嘴唇發紫，小手死死抱著膝蓋。

“凍壞這小雜種一隻手，應該用不了多久。”趙明哲靠在門框上，晃著鑰匙，“謝凜然，你教出來的種，跟你一樣賤。”

謝凜然衝過去，被趙明哲一腳踹在肚子上。

他踉蹌著爬起來，又撲上去，額頭狠狠撞在鐵門上，血瞬間糊了滿臉。

他顧不上擦，用肩膀死命撞門，一下，兩下，鐵門紋絲不動，隻震得牆灰簌簌往下掉。

門開了條縫，謝凜然剛要伸手，趙明哲卻一腳踩在他肩膀上，把他重新踩回地麵。

“急什麼？”趙明哲慢悠悠地蹲下來，皮鞋尖挑起謝凜然的下巴，“想讓我放人，得看你表現。”

沈清歡舉著手機走過來，鏡頭對準謝凜然的臉，笑得眉眼彎彎：“謝凜然，當年你可是天才，目空一切，連我跟你說話都愛答不理，現在我給你個機會。”

她抬起腳，高跟鞋的細跟懸在他眼前，鞋麵上濺著剛才趙明哲潑的咖啡漬。

“擦幹淨。”

謝凜然的肩膀僵住了。

“怎麼，不願意？”沈清歡歪了歪頭，朝儲物間喊，“明哲，把液氮閥門再開大點，我看那小雜種還能哭多久。”

“不要！”謝凜然嘶吼。

他猛地往前爬了一步，在沈清歡的皮鞋前停住。

謝凜然閉上眼，伸出舌頭，舔掉了鞋麵上那灘褐色的汙漬，咖啡的苦味混著皮革的腥氣衝進喉嚨，他胃裏一陣痙攣，卻不敢停，把鞋麵舔得鋥亮。

沈清歡俯身，用鞋尖抬起他的下巴，強迫他看著自己：“當年你教我寫論文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有一天你會跪在我麵前，像條狗一樣給我穿鞋？”

她轉頭對趙明哲說：“明哲，讓他學聲狗叫聽聽，叫得好聽，我就考慮放人。”

趙明哲晃了晃鑰匙，笑得溫文爾雅：“叫啊，謝大博士，叫得好聽，我就讓你見見兒子。”

謝凜然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嘴唇抖得厲害。

“......汪。”

謝凜然閉上眼，額頭青筋暴起，“夠了嗎？放了我兒子！”

趙明哲大笑，直起腰，從抽屜裏抽出兩份文件，扔在他麵前。

一份是“認罪書”，要他承認六年前學術造假、威脅師弟代寫論文；一份是“實驗代筆協議”，承認今後所有成果歸趙明哲獨立所有。

“簽了，按手印，我就開門。”趙明哲踢了踢文件。

謝凜然的手指顫抖，幾乎握不住筆，他一筆一畫簽下名字，在按手印時，故意把額頭上淌下來的血抹了滿手，重重按在簽名處。

沈清歡滿意地收起錄像，趙明哲把協議鎖進保險櫃，這才慢悠悠地打開儲物間的門。

謝念撲出來，渾身發抖，小手冰涼，嘴唇已經凍得發紫。

謝凜然一把將他箍進懷裏，用體溫裹住他，嘴唇貼著兒子凍僵的耳朵：“沒事了，爸爸在。”

沒人注意到，謝凜然垂下的眼底，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

深夜，謝念發了高燒，小臉通紅，縮在被子裏說胡話。

謝凜然用濕毛巾敷在他額頭，等孩子呼吸平穩了，才走到桌前，打開電腦。

屏幕的藍光映著他額頭上結痂的傷口。

他放進去U盤，將錄音筆裏的音頻、手機雲端同步的照片、沈清歡的錄像、還有那份按了血手印的協議，一並打包。

鼠標懸在發送鍵上，收件人一欄寫著：國家科技計劃管理辦公室紀委。

謝凜然點擊發送，進度條走到百分之百，謝凜然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窗外天快亮了，啟年樓的輪廓在晨光裏若隱若現。

謝凜然起身，從行李箱底層取出那套深灰色西裝，熨得筆挺，掛在門後。

終審到了，趙明哲和沈清歡該還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