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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是墨家最後一個機關師。

死前,我把自己的半縷魂封進一具木傀儡裏。

隻為陪陸停雲活下去。

那年全族被滅,他跪在雪地裏抱著我的屍體,一夜白頭。

我怕他尋死,便讓傀儡每日清晨給他端一盞熱茶。

茶盤底下刻著一句話:

「陸停雲,今天也要活。」

第一年,他抱著那具傀儡,坐在廢墟裏從天黑到天亮。

第二年,他成了天下第一的鑄劍師,卻仍然每日擦拭傀儡的手指。

第三年,他救回了一個小姑娘。

姑娘靈動可愛,怕黑,怕血,也怕我那具不會笑的木傀儡。

她躲在陸停雲身後,小聲說:

「陸哥哥,它總盯著我,我害怕。」

陸停雲看向傀儡。

那是我死後唯一能靠近他的身體。

我站在門邊,心裏竟然生出一點荒唐的委屈。

我想說,它不會害人。

它隻是替我端了三年茶。

可陸停雲聽不見。

他沉默片刻,親手拆下傀儡胸口的機關鎖。

木頭關節一節節散開。

茶盤滾落在地。

底下那句「今天也要活」,被他踩碎了一半。

姑娘終於笑起來。

「這樣好多了。」

陸停雲低聲嗯了一句。

把傀儡碎片放進木箱中封存的時候,陸停雲沉默了很久。

他抬手拂去箱上的木屑,聲音低得像雪落下去。

「阿雪,別再纏著我了,她會怕。」

我站在他身後,忽然連難過都發不出聲音。

他不知道,有這具傀儡,和那一縷神魂,我便可以複生。

現在碎了。

我是真的,再也不會回來了。

*

陸停雲把木箱封上時,天剛亮。

從前這個時辰,傀儡會推門進去,給他端一盞熱茶。

茶不燙。

溫得剛好能入口。

那是我調了三十七次機關簧片才定下的力道。

他胃寒,太燙會疼,太涼又咽不下。

可今天,屋裏沒有茶。

隻有沈知知端著一碗甜湯,小心翼翼地站在門口。

「陸哥哥,我煮了桂花蜜水。」

陸停雲抬頭看她。

他昨夜拆了我的傀儡,一夜沒睡,眼底都是紅的。

我以為他會拒絕。

他從前最不愛甜。

我活著時,偷偷往他藥裏加了一勺蜜,他都能皺眉喝半個時辰。

可這一次,他接了。

沈知知立刻笑了。

「好喝嗎?」

陸停雲頓了頓。

「嗯。」

我站在他身側,看見他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那是他想起我的動作。

從前他不想喝藥,就會這樣敲碗。

我會把刻刀抵在他喉結上嚇他。

「陸停雲,你敢剩一口,我今晚就把你床板改成機關夾。」

他就笑,罵我小瘋子。

現在他沒有笑。

他隻是把那碗甜得發膩的蜜水喝完。

沈知知鬆了口氣,又往他身邊靠了半步。

「陸哥哥,以後我每天給你煮,好不好?」

陸停雲看向窗邊。

那裏原本擺著我的茶盞。

白瓷底下,我也刻過字。

「不想死,就喝完。」

後來他嫌難聽,又讓我改。

我嘴硬說不改,夜裏還是偷偷磨掉,換成一句:

「活著見我。」

可那隻茶盞不見了。

沈知知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小聲道:

「那杯子邊都缺了,我怕割到你,就收起來了。」

她說得很輕,像是真的怕他受傷。

陸停雲沒有問收到了哪裏。

他隻說:

「以後不用它了。」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魂體沒有血,也沒有溫度。

可那一刻,我竟然覺得指尖被什麼東西割開了。

門外傳來雜役搬東西的聲音。

我跟出去,才看見他們把木箱抬向後院最潮的舊庫房。

那地方從前放廢鐵。

雨天一開門,全是鏽味。

我急得追上去,伸手去擋。

手穿過箱蓋。

裏麵的木傀儡安安靜靜躺著。

手指斷了三根,胸口機關鎖被拆開,茶盤壓在最底下。

那半句「今天也要活」,隻剩「今天」。

我想把箱子抱回來。

可我什麼都抱不住。

雜役問:

「陸公子,這箱東西要封多久?」

陸停雲站在廊下,聲音很啞。

「別再拿出來了。」

沈知知躲在他身後,怯怯地看了一眼木箱。

「陸哥哥,我是不是太膽小了?」

陸停雲沉默片刻。

「不是你的錯。」

他抬手,輕輕碰了碰她的發頂。

「她已經死了。」

我忽然想起,從前他最討厭別人嬌氣。

我冬日裏凍傷了手,他也隻會皺著眉罵我:

「墨知雪,你就不能惜命一點?」

罵完又把我的手塞進懷裏暖。

現在沈棠隻是紅了眼。

他就低聲哄她。

我站在雨簷下,忽然想起墨家祖訓。

傀儡在,魂有歸處。

傀儡毀,魂留七日。

七日後,天光一落,連名字都會散盡。

陸停雲不知道。

他喝完沈知知煮的蜜水,轉身回屋。

我的茶盞,我的傀儡,我那句陪了他三年的話,被一起關進了潮濕的庫房。

鎖落下的聲音很輕。

卻像第二次棺蓋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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