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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卷著碎雪，灌進我的嫁衣。

阿寬把我護在身後，斷刀橫在胸前。

身上幾乎沒有完好的地方，握刀的手仍穩得厲害。

“沈玉安。”

他隻叫了一聲名字，沈玉安臉上的笑便淡了。

“別這樣叫我。你一個被野狗咬爛腿的乞丐，也配直呼世子名諱？”

“世子？”

我撐著雪地坐直。

“你的金甲，是他替你守城換來的。”

“你腳下的路，是他從屍堆裏爬出來才沒守住的。”

“你若真是世子，為何不敢讓他活著回京？”

沈玉安攥緊韁繩，馬不安地後退一步。

“一個瞎子，僥幸活下來，便真把自己當將星了？”

“既是僥幸，你怕什麼？”

我拔出靴中短刃，抵住咽喉。

刀鋒割破皮膚，血順著脖頸淌進衣襟。

三張重弩同時壓低。

阿寬反手來奪刀，我厲聲叫住他：“別動！”

他的手停住。

“阿麥，把刀放下。”

“你答應過我，這次不分開。”

風把我的聲音吹得發顫。

“可總要有一個人，記得回家的路。”

我看向沈玉安：“我死在這裏，墜崖。”

“皇帝可以說長公主遭北狄劫殺，你也能說沈長決戰死雁門。”

“兩個死人，不會回京與你們爭。”

短刃又陷進去半分。

“放他下山。他走出射程，我就跳。”

沈玉安眯起眼：“拿什麼讓我信？”

“我若活著回去，蕭景明的皇位來路就會被追問。”

“你們既然怕我，就該知道，我比阿寬值錢。”

小柳忽然開口：“將軍，陛下隻要長公主死。沈長決已是廢人，留他掀不起風浪。”

沈玉安抬手，親兵收弩。

黑甲兵讓開一條下山的路。

阿寬蹲到我身前，想背我。

我推開他：“你先走。”

“我不走。”

“阿寬。”

我把木簪取下來，放進他掌心。

“替我收著。到了山下，再給我戴。”

他摸到簪上刻的字，手指合攏。

“我在這裏等你。”

“別騙我。”

“嗯。”

他從不騙我。

所以我撐著他站起來，一半重量壓在他身上。

我們一起走向那條路，腳印在雪中緊緊挨著。

一步。

兩步。

身後弩弦崩裂......不是一聲，是三聲。

阿寬抓住我的手，要將我拽進懷裏。

我比他更早看見那三支箭，全朝著他的後心。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將他推下陡坡。

“阿麥......”

第一支弩箭貫穿我的胸膛，將我釘進崖邊枯樹。

第二支擊碎樹幹，第三支擦肩落入深淵。

木簪從阿寬掌中飛出，摔在岩石上，斷成兩截。

沈玉安放聲大笑：“哥哥，從你們出生那天起，就不配在這個世上喘氣！”

血湧進喉嚨。

我看見阿寬從陡坡爬回來，手腳並用，指甲翻裂，滿身是血，叫我的名字。

我想讓他別爬了。

山太陡，他的腿會疼。

可張開嘴，隻吐出血沫。

阿寬抓住我的裙角，用斷刀斬開樹枝，將我連同弩箭一起抱下來。

“阿麥，看著我。”

他的手堵住我胸口，想把血按回去。

“你說讓我下山。我們才走了兩步，還沒到山下。”

我靠在他懷中，摸到他血濕的臉。

“那草房......”

“我搭。”

“桌腿別再做歪了。”

“好。”

“還要兩扇窗。”

“好。”

他每答一聲，嘴唇抖得更厲害。

我想再摸摸那雙眼睛，手在半空失了力氣。

阿寬捉住，貼在自己眼上。

“阿麥，別睡。你罵我也行。”

已經聽不清了。

最後落進耳中的，是他一聲一聲叫我。

不是長公主，不是蕭長清。

隻是阿麥。

我的手從他臉上滑落。

身體留在他懷中，我卻輕得像一片雪，被風托上半空。

沈玉安命人放箭。

阿寬在箭雨中奪過長刀，任刀鋒刺穿肩背，撲向最近的黑甲兵，五指扣住那人頭顱砸進岩石。

他沒有戀戰。

撿起兩截斷簪，抱著我衝進深山。

我被半截木簪牽著，飄不遠，隻能跟在他身後。

風雪中，我的身體徹底冰涼。

而在我飄落半空的視野裏，那個瞎了眼的少年抱著我的屍骸。

在梵音寺殘破的神像前，一步一叩首，將青石磚磕得血肉模糊......

“阿寬不要命......求菩薩，把阿麥還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