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寬熟悉清水村每一條路。
他看不清,卻記得哪裏有溝,哪裏有牆,哪家屋後堆著曬幹的稻草。
黑甲兵追進窄巷,他踢翻油壇。
我將燃著的木棍扔過去,火牆轟然躥起,截斷後麵的騎兵。
我們沒能救下村長,隻從柴房裏拖出三個還有氣息的孩子。
阿寬把孩子藏進井邊暗窖,轉身時火光照亮他的臉。
血順著下巴滴,他連抬手擦一下的工夫都沒有。
村外隻剩一條缺口。
我們衝過去時,一輛青布馬車從火裏撞開兩名黑甲兵。
趕車的人竟是我的陪嫁丫鬟小柳。
她在入宮後一直替我藏木簪。
出塞前,也是她告訴我鎮國軍已戰死雁門關。
“小柳?”
她勒住馬,朝我伸手。
“殿下,上車!”
“奴婢知道一條下山的路。”
阿寬握刀未動。
小柳急得紅了眼:“追兵馬上就到。奴婢若要害殿下,何必冒死回來?”
遠處馬蹄聲逼近。
我看見她袖口燒破了一截,手背也有傷,便拉住阿寬。
“先上去。”
他這才將刀收回半寸。
馬車衝出村口。
小柳說前麵有條廢棄鹽道,可以直通南境。
她撕開裙角替我包紮手臂,藥粉落在傷口上,冰冰涼涼。
我緊繃的肩背鬆下一點。
“聖上派的人也在追我。”
小柳壓低了聲音:“奴婢聽見他們說,等到了懸崖就......”
她的話斷了。
我先聞到藥粉裏一絲甜腥,隨後手指失去知覺。
斷刀從掌心滑落。
阿寬猛抬頭。
“阿麥?”
他伸手來接我,小柳抓緊韁繩,馬車驟然轉彎。
阿寬站在車轅旁,被她一腳踹下去,摔在石路上。
“阿寬!”
我想撲過去,身體軟得連手臂都抬不起來。
小柳用繩索勒住我,將我拖回車廂。
她方才的驚慌全沒了。
“殿下別怪奴婢。奴婢一家人的命都在宮裏。”
我咬破舌尖,勉強清醒。
“你告訴我鎮國軍覆沒,也是奉命?”
小柳避開我的眼睛。
我看見她腰間露出半塊金牌,上麵刻著皇帝近衛才有的鷹紋。
“從我入宮第一日?”
她收緊繩結,沒有回答。
可這個動作已經夠了。
她藏下木簪,不是憐惜我。
她讓我帶著唯一舍不得丟的東西上路,隻是篤定我走不到漠北。
阿寬從地上爬起來,拖著傷腿追上馬車。
小柳抽出短刃刺向他的手,他挨了一刀,抓住車沿翻上來。
“小柳。”
我盯著她。
“停車,我跟你回宮。你放他走。”
她的手指微微一頓。
“聖上要的,不是殿下回宮。”
馬車衝出樹林,前方已是懸崖。
小柳躍下車轅,反手一刀割斷套馬的繩子。
失控的馬車撞上山石,阿寬撲過來護住我,我們一起滾進雪地。
身後,沈玉安帶著黑甲軍緩緩圍攏。
小柳走到他馬前,雙手奉上那塊鷹紋金牌。
沈玉安掃了一眼,笑了:“皇兄的人,果然比我沈家的兵好用。”
山道被封死,背後是萬丈斷崖。
阿寬抱著我退到崖邊。
他讓我站起來,可藥力已經透入骨頭,我的雙腿不再屬於自己。
沈玉安的親兵在雪地上架起三張重弩。
弩箭粗如幼兒手臂,箭頭泛著幽藍。
小柳後退兩步,低聲提醒:“陛下要死無全屍。”
沈玉安抬手壓住弩機,看著我們。
“哥哥,選吧。”
“三支箭,是你先死,還是讓她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