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薄慕凝的竹馬回國聚餐,他主動提議下廚做頓接風宴。
看著他走進廚房,我下意識好心提醒:
"這廚房的動線有點別扭,水槽和插座都在反向,你小心別磕到,我上周剛打碎了兩個碗。"
他愣了一下,隨即輕笑著挽起袖子:
"沒關係呀,我天生就是左撇子。"
隔著玻璃門,我看著他如魚得水地穿梭在料理台前。
冰箱向左開門,水槽在左邊。
他左手拿刀切菜,一旁的薄慕凝自然而然地站在右側,默契地遞上調料盤。
在這個讓我打碎過十幾個碗、手肘常年掛著淤青的廚房裏,他們配合默契。
我摸著手腕上尚未消退的紅腫,忽然想起薄慕凝斥責我打碎碗時,那不耐煩的語氣:
"極簡風就是這樣,你自己笨手笨腳,連個廚房都適應不了。"
原來,根本不是我不懂適應。
這套房子的每一塊地磚、每一寸台麵,本就是為左撇子的男主人量身定製的。
我默默退回臥室,拿出了行李箱。
別人行雲流水的煙火氣,我就不礙眼了。
......
"程硯舟,你別走,菜馬上好了。"
薄慕凝的聲音從廚房方向傳來,語氣裏帶著一絲勉強的客套。
我停下拉行李箱拉鏈的手。
不是叫我回去吃飯,是叫我別走——別讓場麵難看。
"沒事,我突然想起有個文件忘在公司了,先出去一趟。"
我把行李箱推回床底,隻拿了包出門。
走到玄關的時候,聽到廚房裏傳來笑聲。
"江宴遲,你這個糖醋排骨做得比飯店還好。"
"阿凝記得我愛吃糖醋口味的呀。"
江宴遲叫她阿凝。
我結婚兩年,從來不知道她有這個小名。
我換鞋的動作慢了一拍,聽見薄慕凝又說了一句。
"盤子放右邊那個櫃子,對,第二層。"
她連盤子在哪都要指給他。
我在這個廚房裏摸索了兩年,問她東西放哪,她永遠是一句:"自己找。"
關門的時候沒發出聲響。
電梯裏,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虎口有一道淺疤,上個月被灶台邊緣劃的。
左手腕關節處是舊傷,三個月前搬鍋的時候扭到的,因為鍋柄朝左,我右手夠著別扭。
還有小臂內側那塊淤青,已經發黃了,是上上周拉冰箱門時胳膊撞到了旁邊的台麵角。
冰箱門朝左開,台麵邊角在右手側。
所有的不順手,所有的磕碰,我以為是自己不夠小心。
她也這麼說。
手機亮了,薄慕凝發來消息。
"出去了?早點回來,宴遲做了你那份。"
做了我那份。
在我被設計成障礙的廚房裏,用我打碎過十幾個碗的灶台,給我做了一份菜。
我回了一個字:"好。"
地庫取車的時候,手指按在方向盤上,沒有發動。
這輛車是薄慕凝買的,但副駕駛座椅的記憶模式有兩組。
一組是我的位置。
另一組,座椅比我高三公分,腰靠往後推了一格。
我第一次發現的時候,問她為什麼有兩組記憶。
她說:"出廠自帶的,別亂調。"
現在想想,江宴遲身高一米八七,比我高五公分。
那組記憶模式的參數,剛好對得上。
我把座椅調回自己的位置,發動了車。
車開出小區的時候經過門口的便利店。
我想起上周在這裏買創可貼,店員看到我手腕的紅腫,問我是不是被打了。
我笑著說撞到的。
撞到的。
被自己家的廚房撞到的。
被妻子為別的男人量身定做的廚房撞到的。
電話響了,是兄弟陸祈安的。
"程硯舟,你老婆那個竹馬到底什麼情況?"
"他在我家做飯。"
"做飯?他憑什麼在你家做飯?"
"薄慕凝說給他接風。"
"接風去餐廳啊,為什麼要在你家廚房?"
我沒回答。
"你是不是又忍了?"
"沒有,我出來了。"
"出來了去哪?"
"隨便開開。"
"程硯舟,你聽我說一句。那個廚房的事你自己查了沒有?"
"查了。"
"設計師怎麼說?"
我深吸一口氣。
下午我趁薄慕凝出門,翻到了當初裝修時的設計溝通記錄。
郵件裏清清楚楚寫著——甲方特殊需求:男主人為左利手,廚房操作台麵、水槽位置、冰箱開門方向、插座麵板高度均需按左手使用習慣設計。
郵件發送日期,是我們領證前三個月。
那時候我已經和她在一起了。
那時候她已經知道我是右撇子。
"設計師說,甲方明確要求按左撇子動線做的。"
陸祈安沉默了三秒。
"程硯舟,這套房子從一開始就不是給你準備的。"
我知道。
從裝修那天起,我就不是這個家的男主人。
江宴遲才是。
"你打算怎麼辦?"
"我還沒想好。"
"你什麼時候能想好?等她把你從戶口本上也劃掉?"
"陸祈安。"
"我不說了。但你記住,下次她再說你笨手笨腳適應不了廚房,你就問她一句——這廚房到底是給誰設計的。"
我掛了電話。
沒有問。
因為問了,她一定會說:"你想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