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霍清芷的白月光來她的馬術俱樂部,點名要騎她最珍愛的那匹黑馬。
看著他走向馬廄,我下意識好心提醒:
"這匹馬脾氣極其暴躁,根本不讓生人碰,你當心點,我上個月剛被它甩下來摔斷了肋骨。"
他愣了一下,隨即輕笑著抬起手:
"沒關係呀,'黑爵'是我出國前親自養大的,它認得我的味道。"
隔著圍欄,我看著那匹見我就蹬的烈馬,此刻竟溫順地低下高昂的頭顱。
任由他撫摸鬃毛,平穩地托他坐上馬背。
一旁的霍清芷自然而然地策馬靠近,體貼地並排走在他外側,替他擋住獵獵的迎風。
我摸著隱隱作痛的肋骨,忽然想起霍清芷斥責我墜馬時,那鄙夷的語氣:
"它是最頂級的純血馬,一個大男人連匹馬都壓不住,是你自己騎術太爛,別怪它發脾氣。"
原來,根本不是我的騎術太爛。
這匹烈馬從來不需要被馴服,它隻是在替它的舊主,排斥我這個外人。
馬如此,人亦然。
秋風穿過肋骨的縫隙,將我這五年的真心吹得徹骨冰涼。
既然正主回來了,那你的馬,和你的心,我都原物奉還。
......
"謝雲祈,你站在那發什麼呆?過來幫江初霽調一下馬鐙。"
霍清芷的聲音從馬場那頭傳過來,語氣隨意,像在吩咐一個傭人。
我收回視線,走過去。
江初霽坐在黑爵背上,低頭看我,笑容溫文爾雅。
"不用麻煩姐夫了,我自己來就好。"
話是這麼說,人沒動。
霍清芷已經翻身下馬,走到黑爵旁邊親手替他調馬鐙的長度。
她的手指扣住銅環,一格一格地試。
"這個高度行不行?會不會硌腳?"
"剛剛好。"江初霽彎起好看的眉眼。
我站在旁邊,像一截多餘的柵欄樁。
霍清芷調完馬鐙,轉頭看我一眼。
"你今天別騎了,肋骨還沒好全。"
"我知道。"
"那你去馬房盯著飼料的事,上午那批燕麥到了,你驗一下。"
我點頭,轉身往馬房走。
身後傳來江初霽的聲音,帶著笑意:"時隔五年再騎黑爵,感覺好像一天都沒變。"
霍清芷說:"它就等著你回來呢。"
我沒回頭。
馬房裏堆著三十袋燕麥,標簽上寫著進口有機。
以前俱樂部用的飼料都是我采購,霍清芷從沒過問過,隻有一次,黑爵吃了新飼料拉肚子,她發了很大的火。
"這麼大個男人連飼料都選不好,你到底能幹什麼?"
那次之後我換了三家供應商,每批都親自驗。
手機震了。
霍清芷發來一條消息。
"晚上江初霽在家吃飯,你提前備菜。他不吃香菜不吃辣,湯要清淡的。"
江初霽三天前回國。
三天裏他來了俱樂部兩次,來家裏吃了一頓飯。
第一頓飯是我做的,四菜一湯。
霍清芷嘗了一口湯,皺眉:"太鹹了,你知道初霽口味淡。"
我沒說那鍋湯是按她平時的口味放的鹽。
她平時的口味和江初霽的口味,原來是兩件事。
我回了消息:"好。"
又過了十分鐘,她發來第二條。
"對了,客房的床單換成淺灰色那套,初霽可能住一晚。"
客房。
我和霍清芷結婚五年,那間客房一直空著。
我媽來的時候想住一晚,霍清芷說家裏不方便,替她訂了酒店。
江初霽回來第三天,客房就鋪上了新床單。
驗完燕麥,我回到主樓。
穿過大廳的時候,聽見江初霽在吧台和霍清芷的助理聊天。
"......那副馬鞍是我走之前定製的,深棕色的那個,鞍橋上刻了一個鷹紋,還在嗎?"
助理翻了半天:"倉庫裏應該有,我去找找。"
江初霽轉頭看見我,朝我招手。
"姐夫,你知道那副舊馬鞍放哪了嗎?深棕色的,上麵有個鷹紋的。"
我知道。
那副馬鞍在霍清芷臥室的衣帽間裏,她專門騰了一格櫃子存放。
我第一次看見它的時候問過她這是什麼。
她說:"舊東西,別碰。"
"我不太清楚,"我說,"你問霍清芷吧。"
江初霽挑眉笑了一下:"姐夫結婚這麼久,不知道家裏有什麼東西嗎?"
我沒接話。
他也沒追問,端著他的黑咖啡走了。
那天下午,我去超市買菜。
站在調料區想了很久,最後把購物車裏的辣椒醬和香菜全部放回了貨架。
回家的路上,霍清芷又發來消息。
"初霽想吃鬆茸湯,你看看能不能買到新鮮的。"
新鮮鬆茸。
十月份。
我打了六家店的電話,最後在城西一家日料食材店找到了空運的,八百塊一斤。
付款的時候店員問我:"要開發票嗎?"
"不用。"
結婚五年,家裏的開銷都從我工資卡出。
霍清芷從沒給過我家用,她說她負責大頭——房貸和車。
日常吃穿用度,全是我這個做丈夫的在管。
她的馬術俱樂部開了三年,前兩年虧損,我貼了四十多萬。
她沒說過謝。
倒是上個月我墜馬摔斷肋骨住院,她嫌我花了兩萬塊醫藥費。
"大男人斷根肋骨而已,至於住五天院嗎?"
八百塊的鬆茸拎回家,我洗幹淨切片下鍋。
廚房裏蒸汽彌漫。
門響了,霍清芷和江初霽一前一後進來。
江初霽換了一身挺括的淺色風衣,身姿修長,臉頰被風吹得微紅。
"好香啊,姐夫手藝真好。"
霍清芷走進廚房看了一眼鍋。
"鬆茸買到了?"
"嗯。"
"多少錢?"
"不貴。"
她沒再問。
吃飯的時候,江初霽坐在霍清芷旁邊。
我坐對麵。
他嘗了一口鬆茸湯,眼睛亮了。
"和我在巴黎吃的那家一個味道。對吧清芷?你還記得那年你飛巴黎來看我,我們去的那家小餐館?"
霍清芷笑了:"記得,老板是個法國老頭,中文說得比我還溜。"
兩個人聊起巴黎,聊起五年前的事。
我低頭喝湯。
鬆茸的鮮味在舌尖散開,我卻什麼都嘗不出來。
"姐夫怎麼不說話?"江初霽看我。
"我沒去過巴黎,插不上嘴。"
他低頭輕笑了一聲:"那姐夫想去的話,讓清芷帶你去呀。她對巴黎可熟了,當了我好幾天導遊呢。"
我看了霍清芷一眼。
去年我說想出國旅遊,她說:"俱樂部走不開,等明年。"
原來她走得開。飛巴黎看江初霽的時候,俱樂部走得開。
"再說吧。"我放下筷子。
飯後,江初霽果然留宿了。
我把客房收拾好,淺灰色的床單鋪得平整。
他站在門口打量了一圈。
"姐夫,有沒有沉水香的香薰?我睡眠不太好。"
"家裏沒有,我明天買。"
"沒事沒事,今天湊合一晚。"
霍清芷從身後遞過來一個小瓶子。
"用這個,我車裏備的,你之前說喜歡這個牌子。"
江初霽接過去,笑得眉眼溫和。
"你還記得。"
"你的事我都記得。"
我站在走廊裏,看著那瓶沉水香精油從霍清芷的手遞到江初霽的手裏。
我失眠了三年。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