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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林曼用腳踢醒的。

“還睡?”

她把一套傭人的製服扔在我臉上。

“思語要去舞蹈室練基本功了,你趕緊滾過去把地板擦了。”

“記住,要用手擦,拖把會刮壞她新買的實木地板。”

我從儲物間的行軍床上爬起來。

昨晚在冰冷的泳池裏凍了一夜,骨癌的痛楚已經蔓延到了脊椎。

我套上那件不合身的製服,端著水盆走向二樓的舞蹈室。

推開門,熟悉的感覺撲麵而來。

這間向陽的屋子,曾經是我的榮譽室。

現在,牆上屬於我的芭蕾舞金獎證書全都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宋思語穿著舞鞋的巨幅海報。

我蹲在地上,將抹布擰幹,一點點擦拭著地板。

門外傳來輪椅碾壓地毯的細微聲響。

賀聞舟推著宋思語走了進來。

盡管宋思語已經能站起來了,但在家裏,賀聞舟還是習慣性地把她當成易碎的瓷娃娃。

“聞舟哥,我是不是太笨了?”

宋思語靠在輪椅上,語氣嬌軟。

“明明腿已經好了,可是一跳躍就覺得使不上力氣。”

賀聞舟半跪在她麵前,輕輕揉捏著她的小腿肚。

“不是你笨,是肌肉還需要時間適應。”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我背對著他們,手裏的抹布機械地在地板上畫著圈。

當年我拿全國冠軍的時候,賀聞舟也是這樣半跪在我麵前。

他說,黎念,你的腿是上帝最完美的傑作。

後來也是他,用特製的醫用鐵錘,親手把這件傑作砸得稀巴爛。

“姐姐擦得好認真啊。”

宋思語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以前姐姐可是高高在上的首席,現在卻在地上給我擦地板,我心裏真過意不去。”

賀聞舟站起身,目光冷冷地落在我身上。

“這是她該做的。”

“把褲腿卷起來。”

他走到我麵前,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命令。

我放下手裏的抹布,慢慢拉起那條破舊的粗布長褲。

兩條瘦骨嶙峋的腿暴露在空氣中。

上麵布滿了縱橫交錯的手術疤痕,還有因為排異反應留下的紫黑色暗斑。

宋思語尖叫了一聲,立刻捂住眼睛。

“好可怕,聞舟哥,姐姐的腿怎麼變成這樣了。”

賀聞舟立刻將她擋在身後,眉頭微皺。

“遮起來,別嚇到思語。”

我順從地放下褲腿。

在研究所裏,他最喜歡盯著這些疤痕看。

他說,這些都是思語重生的勳章。

“我隻是檢查一下你的骨頭愈合情況。”

賀聞舟戴上醫用手套,重新蹲在我麵前。

他的手指準確地按在我右腿膝蓋骨下方的縫合處。

“痛嗎?”

他像一個盡職的醫生,在詢問病人的體征。

那是我五年來最熟悉的聲音。

在研究所的地下室裏,每一次他拿著鐵錘敲碎我的膝蓋時。

都會用這樣溫柔的語氣問我,痛嗎。

如果有一次我說痛。

他就會換一根更粗的鋼管,把剛剛接好的骨頭重新砸爛。

我條件反射般地顫抖了一下。

“不痛。”

我垂著眼眸,聲音平靜。

賀聞舟的手指突然加重了力道,死死按在那塊最脆弱的軟骨上。

痛覺瞬間放大了十倍。

我的臉色瞬間慘白,豆大的冷汗順著額頭砸在地板上。

但我連一聲悶哼都沒有發出來。

“撒謊的習慣,還是沒改掉。”

賀聞舟冷冷地看著我。

“當年你明明可以救思語,卻眼睜睜看著她割腕。”

“還在事後跟我裝無辜,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黎念,你太讓我失望了。”

他摘下手套,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宋璟言正好端著一杯熱牛奶走進來。

看到我跪在地上出冷汗的樣子,他眼底閃過一絲嫌惡。

“又在裝什麼可憐?”

他把牛奶遞給宋思語,轉頭踢了踢我的水盆。

“去,給思語倒杯溫水來,她剛練完功需要補充水分。”

我撐著地板站起身。

眼前一陣天旋地轉。

我強忍著眩暈,走到飲水機前。

手指因為骨痛而控製不住地發抖。

剛接好半杯水,手腕猛地一抽搐。

玻璃杯從我手中滑落,“砰”的一聲砸在地板上,碎成無數片。

滾燙的水濺在我的腳背上,燙出了一片紅腫。

“你幹什麼!”

宋璟言大步走過來,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整個人摔在那些碎玻璃上,掌心瞬間被劃出幾道深深的血口子。

“讓你倒杯水都倒不好,你是不是故意想燙傷思語?”

我看著掌心湧出的鮮血,沒有任何表情。

“對不起,手滑了。”

賀聞舟歎了口氣,語氣裏透著深深的疲憊。

“黎念,我以為五年的時間足夠讓你反省。”

“既然你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那就用手把地上的玻璃渣一點點撿幹淨。”

“少一片,今天就別吃飯了。”

我順從地點了點頭。

伸出流血的手,去撿那些鋒利的玻璃碎片。

宋思語靠在賀聞舟懷裏,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聞舟哥,還是你對我最好。”

“我沒事,就讓姐姐慢慢撿吧。”

玻璃渣刺破手指的聲音在安靜的舞蹈室裏格外清晰。

我將撿起的碎片放在掌心,慢慢收緊手指。

直到痛覺麻痹了骨癌的撕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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