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言秋雨，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黑爵的馬鞍不要用普通的皮革油。"

裴知野的聲音在馬具室裏回蕩，冷硬。

我捂著肋骨站直，手裏還攥著油瓶。

"我用的是你櫃子裏那瓶進口的。"

"那瓶是給歲寧那副舊馬鞍專用的，你看標簽了嗎？"

我看了。

瓶身上全是法文，我不懂。

他從沒告訴過我兩副馬鞍要用不同的保養油。

殷歲寧從門外探進頭來。

"怎麼了？"

"沒事，她用錯油了。"

殷歲寧走進來，看了一眼我手裏的瓶子，輕輕"啊"了一聲。

"這瓶是我當年從巴黎寄回來的，專門養老皮具的。普通馬鞍用這個反而會氧化。"

她接過瓶子，轉向裴知野。

"不怪嫂子呀，你也沒跟人家說過。"

"這不是常識嗎？"裴知野把馬鞍翻過來檢查，皺著眉頭。

"還好沒滲進去，再多抹兩下就毀了。"

常識。

法文標簽的進口皮革油，是常識。

我連這種常識都沒有。

在這個馬術俱樂部裏，殷歲寧懂馬懂裝備懂保養。

我什麼都不懂。

我隻是那個搬飼料、煮粥、換床單的人。

"嫂子別介意啊，"殷歲寧笑著拍拍我的手，"知野就這個脾氣，對馬具比對人還上心。"

她話裏有安慰的意思。

但那隻手拍在我手背上的力度，輕飄飄的。

像施舍。

"我去忙了。"我把油瓶放回櫃子。

走出馬具室的時候，聽見殷歲寧在裏麵說："知野，這塊皮養得不好，是不是這幾年沒人管？"

裴知野的聲音低下來："你走了之後，沒人懂這些。"

你走了之後。

好像整個世界在她離開的那天暫停了五年，現在她回來，一切才重新轉動。

周六到了。

結婚紀念日。

早上我穿了一條新裙子，化了淡妝。

裴知野下樓看了我一眼。

"今天什麼事？"

"紀念日。"

"哦。"他拿起車鑰匙，"我上午要去一趟拍賣行，有匹阿拉伯馬出了好價。下午回來。"

"下午我們能出去吃頓飯嗎？"

"看情況。"

他出了門。

上午十一點，殷歲寧的電話打來了。

"嫂子，你忙嗎？我想麻煩你件事。"

"什麼事？"

"我在商場看中一條裙子，想讓知野幫我參考一下顏色。但他電話打不通，你能轉告他一下嗎？"

"他去拍賣行了，可能信號不好。"

"哦，那算了。嫂子你有沒有空，陪我來看看？"

她語氣輕快，像邀請閨蜜逛街。

"我今天有安排。"

"什麼安排呀？"

"結婚紀念日。"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啊，對不起對不起，那你忙，我自己挑就好。嫂子紀念日快樂呀。"

掛了電話沒過五分鐘，裴知野打來了。

"歲寧說在商場，你去陪她看看衣服？"

"今天是我們紀念日。"

"我知道。下午回來帶你吃飯，你先去陪她，她一個人挺無聊的。"

"她可以找別人。"

"她在這邊沒什麼朋友，你幫個忙。"

幫個忙。

我結婚紀念日，要去幫他的白月光逛街。

"裴知野，我不想去。"

他沉默了兩秒。

"行吧。"

語氣裏那一點不耐煩，我聽得很清楚。

下午兩點，他沒回來。

三點，發來一條消息。

"拍賣行這邊還要等，你先吃，別等我了。"

我穿著新裙子坐在客廳裏坐了三個小時。

四點半，又一條。

"拍賣結束了，歲寧正好也在附近，我們一起吃了個便飯。晚上回去再帶你出去？"

便飯。

他和殷歲寧吃了便飯。

我們的紀念日。

"不用了，我不餓。"

"你怎麼又生氣了？"

"我沒生氣。"

"那語氣？"

"裴知野，你答應今天陪我吃飯。"

"我這不是有事嗎？又不是故意的。"

"你每次都有事。"

"行了行了，晚上回去帶你吃，你想去哪說。"

"不用了。"

我掛了電話。

晚上七點他回來，手裏拎著兩個袋子。

一袋是拍賣行的資料，一袋是商場的紙袋。

"給你買的。"他把紙袋遞給我。

我打開，一條絲巾。

深藍色，款式普通。

"今天沒時間專門挑，看著順眼就拿了。"

"多少錢？"

"忘了，幾百塊吧。"

幾百塊的絲巾。

結婚五年的紀念日禮物。

"謝謝。"

"別擺那個臉了，"他鬆開領帶坐下，"我說了補你一頓。"

"那袋呢？"我看著另一個商場紙袋。

他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愣了一下。

"哦，那是幫歲寧拿的，她下午買了東西太多拿不動。"

"什麼東西？"

"一件大衣，你管這麼多幹嘛。"

"多少錢？"

"關你什麼事？"

"裴知野，多少錢？"

他皺眉："她自己買的，又不是我付的。"

我走過去拿起那個紙袋翻開，裏麵是一件淺駝色的羊絨大衣，麵料厚實柔軟。

吊牌還在。

兩萬六。

袋子底部有一張刷卡小票。

裴知野的信用卡。

"她自己買的？"

他看見小票的一瞬間表情變了。

"她忘帶卡了，我先墊的，她會轉給我。"

"你幫她墊兩萬六買大衣，給我買了一條幾百塊的絲巾。在我們結婚紀念日。"

"那能一樣嗎？她的是墊付，你的是禮物。"

"裴知野，你聽聽你在說什麼。"

"你到底想怎樣？"他聲音高了起來。"絲巾不滿意你直說，我再給你買一條。"

不是絲巾的問題。

從來不是東西的問題。

"我什麼都不想要了。"

我轉身上樓。

絲巾留在茶幾上，我沒拿。

那天晚上我沒吃飯。

躺在床上聽見樓下裴知野在打電話。

"......嗯，拿回去了，放心。大衣你試了合適嗎？"

聲音很輕，很溫柔。

跟他對我說話時完全不同的溫度。

我翻了個身，肋骨那裏傳來那種螺絲擰緊的鈍痛。

第二天我去了趟醫院。

醫生說肋骨愈合處又出現了新的裂痕。

"跟你說過不要搬重物，你怎麼回事？"

"不小心。"

"再這樣下去要手術打鋼釘了，知道嗎？"

出了醫院，我坐在車裏發了很久的呆。

然後打開手機，看到裴知野發來的消息。

"今天俱樂部那批新馬到了，你去簽收一下。"

我把手機關了。

開車回家，把速寫本從櫃子裏翻出來。

翻到最後一頁，畫了一架飛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