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嫂子,你平時都不去馬場嗎?"
第二天早上,殷歲寧端著我煮的粥坐在餐桌旁,一邊吹一邊問。
"去。"
"那你會騎馬嗎?"
"會一點。"
"怎麼受傷的?黑爵甩的?"
"嗯。"
她皺了皺眉頭,像是很心疼的樣子:"黑爵小時候脾氣就烈,我以為知野會訓好它。沒想到連嫂子都傷了。"
裴知野從樓上下來,襯衫扣到最上麵一顆,袖口的鏈扣是銀色的,殷歲寧出國前送他的——這件事我是後來才知道的。
"什麼傷不傷的,她自己非要逞強騎黑爵。"
"我是想跟它培養默契。"
"有些默契培養不來。"
他沒看我,拉開椅子坐下,自然地拿起殷歲寧麵前的粥碗嘗了一口。
"今天淡了。"
我每天早上煮粥,五年了。他從沒說過一句好喝。
殷歲寧接過碗笑了笑:"我覺得剛好。"
裴知野看了她一眼:"那就是你口味的標準。"
一句話,把我五年的鹹淡拿捏全部否定了。
吃完早飯,裴知野開車帶殷歲寧去俱樂部。
我收拾桌子的時候,殷歲寧折回來拿手機。
她站在我旁邊,突然說了句:"嫂子,你和知野是怎麼在一起的?"
"相親。"
"哦。"她點點頭,語氣很輕。
"我以為他會等我。"
這話說完,她沒等我回應就走了。
盤子從我手裏滑了一下,沒摔碎,但濺了一桌的水。
她以為他會等她。
那我算什麼?
一個替補?一個將就?一個等不到白月光就隨便抓來湊數的?
相親那天,裴知野穿的也是這種銀色袖扣的襯衫。
他說話不多,但眉目清朗,問我喜歡什麼。
我說喜歡畫畫。
他說他的馬術俱樂部正在籌建,需要人幫忙設計logo和宣傳物料。
後來我才知道,那不是順口一說。
戀愛三個月他就帶我去看俱樂部的地皮,六個月後求婚。
我媽說太快了。
他說:"我想定下來,踏實過日子。"
踏實。
這個詞在他嘴裏出現過無數次。
每次我問他為什麼不說愛,他就說:"踏實過日子比說一百句愛都強。"
現在我懂了。
他不是不會說愛,他隻是不對我說。
下午三點,裴知野打來電話。
"今晚別做飯了,我帶歲寧去外麵吃。"
"我呢?"
"你肋骨不是還疼嗎?在家休息。"
"不疼了。"
"別逞強,你臉色一直不好。在家待著。"
電話掛了。
臉色不好。
墜馬之後我瘦了八斤,他到今天才注意到我臉色不好。
但理由不是心疼,是嫌我跟著去礙事。
晚上八點多,裴知野發來一張照片。
一家法餐廳,燭光暖黃色,對麵坐著殷歲寧。
配文:"這家新開的,味道不錯。下次帶你來。"
下次。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九點,十點,十一點。
他們還沒回來。
我坐在客廳裏,開著電視沒有聲音,膝蓋上擱著一本空白速寫本。
我已經三個月沒畫過畫了。
結婚之後畫畫的時間越來越少。俱樂部的雜事,家裏的家務,裴知野不請保姆也不請助理——以前他說沒必要,現在我知道了,大概是因為請了人就不需要我了。
門鎖響了。
裴知野先進來,殷歲寧跟在後麵,臉上帶著酒後的薄紅。
"嫂子還沒睡?"她看見我有些意外。
"等你們回來鎖門。"
裴知野脫了外套隨手搭在沙發上。
"以後不用等,我有鑰匙。"
殷歲寧踢掉高跟鞋,光著腳踩在地板上。
"知野,今天那個甜品好好吃,下次再去。"
"行,周末。"
周末。
我們的結婚紀念日是這周六。
"周六是我們結婚紀念日。"我說。
裴知野動作頓了一下。
"哦,是嗎。那換個時間。"
殷歲寧看看他,又看看我。
"對不起嫂子,我不知道,那我們改天去。"
"沒關係。"
我說沒關係。
話出口的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像條件反射一樣熟練。
裴知野走到玄關換鞋的時候,我叫住他。
"紀念日你有安排嗎?"
"再說吧。"
再說。
跟下次一個意思。
"知野。"殷歲寧的聲音從客房傳出來。
"熱水器怎麼調?我想泡個澡。"
他二話不說走過去了。
我坐在沙發上,聽見客房傳來兩個人的笑聲。
熱水器的使用說明我貼在浴室鏡子旁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她不是不會調。
她隻是要他去。
而他,每一次都去。
我拿起速寫本,打開到空白頁。
鉛筆落下去,畫了一匹馬。
黑色的,昂著頭,四蹄揚起。
像黑爵。
畫到一半我停了。
又翻回第一頁,那上麵有一幅舊畫——結婚第一年畫的,裴知野側臉,陽光從他身後打過來。
那時候我覺得他好看。
現在再看,隻覺得陌生。
第二天是周三。
我去醫院複查肋骨。
片子出來,醫生說恢複得不太好。
"你這個裂縫還有一處沒愈合,最近是不是又受了外力?"
我想了想。
前天在馬房搬飼料袋子,三十公斤一袋,搬了十幾袋。
"有可能。"
"少幹重活,再養一個月。否則容易反複。"
出了醫院,我給裴知野發消息。
"醫生說肋骨還沒好全,飼料的活能不能讓別人來?"
他回得很快。
"俱樂部就那幾個人,你安排一下實習生去搬。"
"實習生今天休息。"
"那明天再說,今天你先頂著。"
先頂著。
斷了肋骨的人先頂著。
我沒再回。
下午去俱樂部,十幾袋飼料還摞在門口。
我站了很久,最後彎腰搬了第一袋。
肋骨那個位置傳來鈍痛,悶悶的,像有人往裏擰螺絲。
搬到第四袋的時候,殷歲寧從馬場那邊走過來。
"嫂子!你在搬這個?"
她小跑過來,伸手幫我扶住袋子。
"這得有五六十斤吧,你傷還沒好呢。"
"沒事。"
"知野怎麼讓你幹這個?太過分了。"
她掏出手機準備打電話。
我按住她的手。
"別打。"
"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打了也沒用。
他會說:"她自己要逞強,我又沒逼她。"
"我能搬。"
殷歲寧看了我幾秒,眼裏有一種我分辨不清的東西。
然後她笑了。
"嫂子真厲害。我從小嬌生慣養的,這種活打死也幹不了。"
她放下手機,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去看黑爵了啊,嫂子你慢慢來。"
我看著她轉身走遠的背影,白裙子在秋風裏輕輕飄。
幹不了。
所以她不用幹。
我能幹,所以我就活該一個人搬。
第三袋搬完,肋骨那塊傳來一聲輕微的響。
很脆,很小聲。
我扶著門框蹲下去,冷汗從額角滴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