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天,雨下得很大。
明月從昨晚開始就發起了低燒。
家庭醫生開了一點溫和的退燒藥,囑咐她好好休息。
我端著清粥小菜推開明月的房門時,她正坐在床邊,看著梳妝台發呆。
梳妝台上空了一塊。
那裏原本放著一個精致的紫檀木盒,裏麵裝著明月奶奶臨終前留給她的一隻滿綠翡翠玉鐲。
那隻鐲子水頭極好,是蘇家的傳家寶。
明月平時連摸都小心翼翼,從不輕易戴出來。
我把粥放在床頭櫃上,眉頭皺起。
“鐲子呢?”
明月沒有說話,隻是木然地轉過頭,指了指門外。
我立刻轉身下樓。
客廳裏,林蒹葭正坐在沙發上,舉著左手在燈光下欣賞。
那隻滿綠的翡翠玉鐲,此刻正套在她纖細的手腕上。
由於尺寸不合,鐲子在她手腕上顯得有些空蕩,鬆鬆垮垮地晃動著。
謝玉淵坐在一旁,正用砂紙小心翼翼地打磨一個金屬搭扣,試圖給鐲子加個內襯,好讓它更貼合林蒹葭的手腕。
顧飛蓬端著一碗燕窩,溫聲哄著林蒹葭多吃兩口。
蕭鶴川則拿著手機,正在給林蒹葭聯係頂級的高定禮服,說是要配這隻鐲子。
我走到沙發前,冷冷地看著他們。
“誰允許你們動明月的東西?”
謝玉淵停下手裏的動作,抬起頭,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溫和笑容。
“阿姨,您別生氣。”
“剛才蒹葭上樓給明月送藥,不小心看到了這隻鐲子。”
“她從小在孤兒院長大,從來沒見過這麼成色好的翡翠,覺得新鮮,就戴上試了試。”
“結果鐲子太小,卡住了,拿不下來。”
謝玉淵放下砂紙,指了指林蒹葭的手腕。
那裏確實有一圈極淺的紅印。
“您看,蒹葭的手腕都被勒紅了,她疼得直掉眼淚。”
“明月發著燒,脾氣大,非要逼著蒹葭硬脫下來。”
“我怕傷著蒹葭的骨頭,就做主讓她先戴著了。”
我氣極反笑。
“卡住了?卡住了你們不會用肥皂水洗?不會找消防來剪?”
“直接把明月的傳家寶拿走,還理直氣壯地說怕傷了她的骨頭?”
林蒹葭瑟縮了一下,躲到顧飛蓬身後,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掉。
“雲舒阿姨,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隻是覺得這隻鐲子好漂亮,我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麼漂亮的東西。”
“如果明月姐姐非要拿回去,我就是把手骨敲斷,也會還給她的。”
說著,她作勢就要往茶幾的邊角上砸手腕。
顧飛蓬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她,語氣裏滿是心疼和責備。
“蒹葭,你胡鬧什麼!”
轉頭看向我時,顧飛蓬的眼神又變得包容且無奈。
“阿姨,隻是一隻鐲子而已,您何必跟一個無依無靠的女孩計較?”
“明月有那麼多珠寶首飾,保險櫃裏比這貴重的多得是。”
“蒹葭什麼都沒有。她隻想要這一樣東西,明月作為姐姐,讓給她又怎麼了?”
蕭鶴川也跟著附和,語氣輕鬆。
“是啊阿姨。這鐲子水頭雖好,但款式太老氣了,根本不適合明月。”
“反倒是戴在蒹葭手上,顯得她手腕特別白。”
“等回頭我挑幾塊頂級原石,給明月重新打一套最好的首飾,保證比這個強百倍。”
我盯著謝玉淵手裏的砂紙,冷聲開口。
“那是明月奶奶留給她的遺物。”
謝玉淵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恢複了鎮定,語氣依然溫和得滴水不漏。
“阿姨,老太太如果在天有靈,看到明月為了一個死物去欺負一個弱女子,恐怕也不會開心的。”
“物件再珍貴,也沒有活生生的人重要,您說是吧?”
“再說了,明月平時也不戴,放在盒子裏也是落灰。給蒹葭戴,也算是物盡其用。”
我看著他們三張理所當然的臉。
突然覺得無比荒謬。
二十年前,謝玉淵為了在暴雪天給明月求一道平安符,在山腳下的台階上跪了整整一夜。
他說,明月的東西,就算是掉進泥潭裏的一根頭發絲,他也得幹幹淨淨地撿回來。
現在,他卻為了林蒹葭手腕上的一道紅印,輕飄飄地把明月最珍貴的遺物據為己有。
還用道德的製高點來綁架我。
我沒有發火,甚至沒有抬高音量。
“謝玉淵。”我看著他,眼神冷得像冰。
“這隻鐲子,你今天如果不完好無損地還回來。”
“我保證,你這雙手,以後連砂紙都拿不穩。”
謝玉淵微微一愣。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說出這麼重的話。
在他的認知裏,我一直是一個護短但講理的長輩。隻要他搬出“弱者”和“善良”的旗號,我總會妥協。
顧飛蓬皺起眉頭,上前一步擋在謝玉淵麵前。
“阿姨,您這是在威脅玉淵嗎?”
“我們是為了教明月大度,您卻在這裏用資本的手段壓人?”
“您這樣,隻會讓明月變得越來越自私狹隘。”
就在這時,樓梯上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明月穿著單薄的睡衣,臉色蒼白地站在樓梯口。
她沒有看那隻鐲子,也沒有看林蒹葭。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謝玉淵,聲音輕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謝玉淵。”明月開了口。
“奶奶臨走前,拉著你的手,讓你幫我戴上這隻鐲子的時候。”
“你對奶奶說了什麼,你還記得嗎?”
謝玉淵的臉色終於變了變。
他捏著砂紙的手指微微收緊,眼神閃躲了一下。
“明月,過去的事沒必要一直提。”
“人總是要向前看的。你不能總是活在過去的恩賜裏,要求我們一輩子對你言聽計從。”
明月突然笑了。
她笑得很輕,眼淚卻順著蒼白的臉頰滑了下來。
“好。”她點點頭。
“送給她了。”
說完,明月轉身,一步一步走回了房間。
謝玉淵看著明月的背影,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林蒹葭摸著手腕上的玉鐲,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得意。
“謝謝明月姐姐,謝謝雲舒阿姨。”她溫順地說。
我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日曆。
距離封殺令生效,還有四十八小時。
“不客氣。”我看著他們,聲音輕柔,“這鐲子,你們可一定要戴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