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夜幕降臨。

大雪紛紛揚揚地落在蘇公館的前院裏。

庭院裏燈火通明。

北平城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到了。

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而我。

被兩個粗壯的保鏢，像拖死狗一樣拖到了前院正中央的雪地裏。

他們強行按著我的肩膀。

逼我跪在結滿冰碴的石板上。

“哎喲，蘇大少爺，這唱的是哪一出啊？”

商會會長端著紅酒杯，滿臉戲謔地走過來。

周圍的賓客紛紛停下交談。

像看猴戲一樣圍攏過來。

蘇辭宴挽著沈雲蔓的手臂。

穿著一身定製的高檔西服，緩緩走下台階。

他站在高處。

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眼神裏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

“讓各位見笑了。”

蘇辭宴的聲音低沉而冰冷。

傳遍了整個庭院。

“這個叫林雲姝的女人。

“十年前，我為了躲避仇家逼婚，隨手從街邊撿回來做個擋箭牌。

“這十年，蘇家好吃好喝地供著她。

“可她不僅不知足。

“還在我的補藥裏動手腳，企圖用那些下三濫的催情藥控製我。”

全場嘩然。

所有人都用看垃圾一樣的眼神看著我。

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天呐，這也太下作了。”

“一個靠夫家養著的粗婦，還敢用這種手段。”

“蘇大少爺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攤上這麼個白眼狼。”

那些鄙夷的咒罵聲，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

我跪在雪地裏。

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凍結。

肺疾的爆發已經到了臨界點。

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濃烈的血腥味。

我甚至能聽到自己內臟破裂的聲音。

“蘇辭宴......”

我拚盡全力抬起頭。

死死盯著台階上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

“你摸著良心說。

“這十年......我林雲姝......有沒有對不起你......”

我的聲音沙啞破碎。

但在安靜的庭院裏，卻異常清晰。

蘇辭宴冷笑一聲。

眼底的絕情讓人膽寒。

“良心？

“跟你這種偷雞摸狗的下等人談良心？

“林雲姝，你以為你當年裝模作樣地背著我逃跑。

“就能挾恩圖報一輩子了？

“你不過就是看中了蘇家的錢！”

他從懷裏掏出一疊鈔票。

狠狠地砸在我的臉上。

洋洋灑灑的鈔票，混著雪花落在我的周圍。

“這是一千大洋。

“買你這十年的苦勞，足夠了。

“簽了離婚協議。

“帶著你的錢，滾出北平。

“別再讓我看到你這副半死不活的晦氣樣子！”

一張蓋著蘇辭宴私章的離婚協議書。

被沈雲蔓輕飄飄地扔到了我的麵前。

紙張落在雪地裏。

很快就被浸濕。

我看著那份協議。

看著上麵男方簽字那三個蒼勁的字。

突然覺得這十年。

簡直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為了他。

我放棄了去南方謀生的機會。

為了他。

我替他擋毒，落下了一身的殘疾。

為了他。

我甘願做北平城最大的笑柄，在他身邊卑微地活了十年。

結果。

他連我最後一點尊嚴，都要當著全城人的麵，撕得粉碎。

喉嚨裏那一股強壓了許久的腥甜。

終於再也控製不住。

“噗——”

一大口黑血猛地噴薄而出。

濺在了那份潔白的離婚協議書上。

暗紅的血液迅速洇開。

觸目驚心。

周圍的賓客嚇得紛紛後退。

“晦氣！真晦氣！”

“怎麼還吐血了！”

沈雲蔓立刻上前一步，躲在蘇辭宴身後。

“表哥小心，這瘋女人不知道又在演什麼苦肉計。”

蘇辭宴冷冷地看著我滿嘴的鮮血。

眼神裏沒有一絲同情。

“林雲姝，你這招已經不管用了。

“吐血包這種道具，你留著去天橋底下賣藝吧。”

道具。

他竟然到了這一刻。

依然覺得我是在裝病。

我笑了。

笑得渾身發抖，笑得眼淚混合著血水流了滿臉。

我伸手。

沾著自己嘴角的黑血。

在那份離婚協議書上。

顫抖著，歪歪扭扭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沒有簽字。

因為我已經連握筆的力氣都沒有了。

“好......”

我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從喉嚨裏擠出最後的一絲力氣。

“如你所願。”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推開按著我的保鏢。

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庭院裏的風雪越來越大。

我沒有看地上的那一千大洋。

也沒有再看蘇辭宴一眼。

我轉過身。

拖著那具已經瀕臨崩潰的殘破軀體。

一步一步。

走出了蘇公館的大門。

身後傳來沈雲蔓輕蔑的聲音：

“表哥，你看，我就說她是裝的吧，這不走得挺利索的。”

蘇辭宴冷哼了一聲：

“別管她，凍死在外頭才幹淨。”

大門在我身後緩緩合上。

徹底隔絕了那個我守護了十年的世界。

北平的冬夜，冷得能凍碎人的骨頭。

我漫無目的地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

大雪鋪天蓋地。

掩蓋了我留下的每一個帶血的腳印。

我走到城外護城河邊的那座石橋下。

再也走不動了。

當年那個在破廟裏，紅著臉對我說我這輩子都會好好護著你的少年。

終於隨著這場大雪，徹底死在了我的記憶裏。

我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