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幕降臨,寒意刺骨。
我終於被允許回到了冷月閣。
這裏是東宮最偏僻的院落,連太監宮女都懶得多看一眼。
屋裏沒有炭火,冷得像個冰窖。
小霜翻箱倒櫃,隻找到一床薄薄的舊被子。
“娘娘,內務府那邊說,今年的銀骨炭都緊著蘇良娣那邊用了。”
小霜紅著眼眶,替我披上被子。
“他們說蘇良娣落了水,受不得寒,把咱們的份額全扣了。”
我端坐在冷硬的拔步床上,神色未變。
“無妨。”
我淡淡地開口。
“本宮天生體寒,不怕冷。”
其實我快凍死爹了。
但我不能表現出來。
為了維持這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從容,我曾在一個三伏天,盯著一塊冰看了一整天。
直到那塊冰化成水,我都沒眨過一下眼。
代價是第二天眼睛腫得像核桃,被我爹笑話了半個月。
“吱呀——”
門被人從外麵推開。
蘇晚柔在幾個丫鬟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她披著厚厚的狐裘披風,手裏捧著一個精致的手爐,麵色紅潤,哪裏還有半分落水後的虛弱。
“姐姐受苦了。”
她輕聲細語地走到我麵前,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晚柔特意讓人熬了薑湯,給姐姐驅驅寒。”
她身後的丫鬟端著一個托盤走上前來。
我抬眼掃去。
那碗薑湯黑乎乎的,表麵還漂浮著一層可疑的油花。
“良娣費心了。”
我聲音清冷,沒有伸手去接。
蘇晚柔輕輕歎了口氣,眼神中滿是無辜與關切。
“姐姐是不是還在怪晚柔?”
“白天的事,晚柔真的不是故意的。晚柔隻是......隻是太害怕了。”
她微微蹙起眉頭,手輕輕捂住心口。
“太醫說,晚柔這心悸的毛病,最受不得驚嚇。一受驚嚇,就容易心痛難忍。”
“姐姐這般冷漠,晚柔看著,心裏好痛......”
她說著,竟真的搖搖欲墜起來。
旁邊的丫鬟趕緊扶住她,衝我怒目而視。
“太子妃娘娘,我家良娣好心來看您,您怎能如此不識好歹!”
“若是良娣的心疾又犯了,太子殿下定饒不了您!”
我靜靜地看著她們主仆二人表演。
這種低劣的演技,根本不配讓我產生情緒波動。
我緩緩站起身,走向屋內的銅盆。
盆裏的水已經結了一層薄冰。
我伸出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敲碎冰麵。
“姐姐這是做什麼?”蘇晚柔詫異地問。
我沒有理她。
我捧起刺骨的冰水,緩緩撲在臉上。
冰冷的水珠順著我的臉頰滑落,滴落在白紗上。
我轉過身,任由水珠掛在睫毛上,用一種看破紅塵的悲憫眼神注視著她。
“世人皆醉,唯我獨醒。”
“你那點上不得台麵的心思,本宮不屑去猜。”
蘇晚柔愣住了。
她顯然沒料到我會是這種反應。
她咬了咬下唇,語氣越發溫柔,甚至帶著一絲委屈的哭腔。
“姐姐怎麼能這麼說晚柔呢?”
“晚柔隻是覺得,這屋子太冷了,怕姐姐凍壞了身子。”
她轉頭吩咐丫鬟。
“去,把我那件大紅色的百子千孫襖拿來給姐姐穿上。”
我眼神一凜。
大紅色?
百子千孫襖?
那種俗不可耐、充滿了暴發戶氣息的衣服,簡直是對我清冷人設的毀滅性打擊!
“不必了。”
我冷冷地拒絕。
“本宮隻穿素色。”
蘇晚柔卻不依不饒,滿臉擔憂地看著我。
“那怎麼行呢?太醫說了,這女子受了寒,若不穿得鮮豔喜慶些衝衝煞氣,是會落下病根的。”
“姐姐若是不穿,就是不把自己的身子當回事,也是在戳晚柔的心窩子啊。”
她捂著胸口,深吸了一口氣,仿佛真的痛苦萬分。
“晚柔一想到姐姐要在這冰窖裏挨凍,這心口就疼得喘不上氣來......”
丫鬟很快捧來了那件紅得刺眼的棉襖。
“姐姐,你快穿上吧,算晚柔求你了。”
蘇晚柔柔聲哀求著,甚至作勢要給我跪下。
我看著那件花裏胡哨的棉襖,隻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拿走。”
我轉過身,留給她一個孤傲的背影。
“本宮寧願凍死,也絕不碰這等俗物。”
蘇晚柔的動作僵住了。
她在背後輕輕歎息了一聲。
“既然姐姐執意如此,晚柔也無可奈何。”
“隻盼姐姐明日見了太子哥哥,還能這般硬氣。”
說罷,她帶著丫鬟,裹緊了狐裘,施施然離開了冷月閣。
門重新關上。
冷風再次灌滿屋子。
小霜急得團團轉:“娘娘,您為何不接下那衣服啊!就算難看些,總好過凍死啊!”
我緩緩閉上眼睛。
“你不懂。”
“頭可斷,血可流,人設不能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