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天夜裏,夫君去了西角院。
青梧進來替我卸釵時,壓低聲音,「侯爺讓人送了炭火過去,還叫廚房單給柳娘子做了熱湯。」
銅鏡裏映出我的臉,那和前世沒有分別,隻是眼底冷得厲害。
我拔下最後一支簪,放進匣中,「西角院那邊安排兩個耳目,不必攔他們做什麼,每日見了什麼,說了什麼,回來報我。」
青梧遲疑,「夫人,侯爺那邊......」
「侯爺心善。」,我合上匣蓋,「這份善事,我替他做得周全些。」
青梧不敢再問。
第二日一早,我親自去了知安的院子。
奶娘正伺候他穿衣,見我進來,忙要行禮。
我抬手攔了。
知安還沒睡醒,任由小廝給他係腰帶,嘴裏含含糊糊背著昨日先生留的書。
我看了半晌,胸口那股悶氣才散了些。
「從今日起,小公子身邊添兩個護衛。」
奶娘一愣,「夫人,小公子去族學也要帶嗎?」
「帶。」
我走到桌邊,把知安常用的幾樣東西一一收起。
前世這些東西,後來有一半到了柳承手裏。
知安總說沒關係。
爹爹說要大度。娘也說要善待客人。
他越讓,柳承越要。
我把櫃門落鎖,鑰匙收進袖中。
知安揉著眼睛看我,「娘,我的小馬也不能玩嗎?」
我蹲下身,替他整理衣襟,「能玩,隻是不能給別人。」
他聲音很小,「那如果別人想要呢?」
「讓他去找自己的娘。」
知安怔住。
我握住他的肩,「知安,善心要給知好歹的人。」
他似懂非懂地點頭。
門外傳來腳步聲。
夫君站在院門口,身後跟著柳承。
柳承換了身新衣裳,腰間掛著邊關孩童常玩的骨哨,正探著頭往屋裏看。
夫君朝我走來,「柳承初來京中,什麼都不熟,讓他跟知安去族學聽兩日課。」
我替知安係好披風,沒有回頭。
「不行。」
夫君停住。
知安也抬頭看我。
門外的柳承臉一下垮了。
夫君壓著聲音,「他父親為我擋過一箭,如今人沒了,我總要照看他的妻兒。」
「侯爺要照看,便請先生單給他開蒙。」
我站起身,看向他。
「知安的先生是族中請來教嫡係子弟的,外姓入席,要經宗族同意。」
夫君盯著我,「你何時這麼看重這些虛禮?」
我笑了笑,「從侯爺把外人帶進府那日開始。」
他臉色不大好看。
柳氏不知何時也到了院外,扶著門框輕輕咳了兩聲。
孩子立刻跑過去扶她。
「娘。」
柳氏看著我,眼眶又紅了,「夫人,是妾身唐突了,承兒沒有讀書的命,不敢沾小公子的光。」
夫君果然皺眉。
我卻先他一步開口,「柳娘子說錯了。」
她一愣。
「侯府既收留你們,便不會短了孩子讀書,」我看向青梧,「去請賬房撥銀子,另聘一位先生,束脩從我私庫出。」
柳氏怔怔看著我。
我知道她想要什麼。
她圖的從來不在先生身上,是柳承能站到知安身邊。
隻要眾人看見侯爺對故人遺孤另眼相待,府裏的分寸便會慢慢亂掉。
夫君抿緊唇,「你把話說到這份上,是要我難堪。」
「侯爺多慮了。」
我牽起知安的手,越過他往外走。
「隻是不想讓知安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