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夫君從邊關帶回一對孤兒寡母，說是故交托付給他的。

那婦人把兒子推到我兒麵前，哭得柔弱。

「夫人，我們隻是借住一段時間，若是不麻煩，可否讓小公子帶著我兒一起讀書。」

我見他們可憐，叫我兒善待他們。

後來，我兒被人從枯井裏撈出來。

懷裏還攥著那孩子的玉扣。

那婦人先一步跪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是小公子非要搶玉扣，我兒攔不住啊。」

她兒子躲在夫君懷裏，身上披著我兒的狐裘：

「他自己想占人東西，死了也活該。」

夫君看也沒看我懷裏的屍身：「死者已矣，你還要逼活人償命嗎？」

我撲過去掐那孩子，被他一劍穿心。

再睜眼，那婦人正牽著兒子進門。

我望著她紅著眼叫我夫人。

簪子從鬢邊滑進掌心，尖頭暗暗對準了那孩子喉口。

那孩子衣領前，淡淡的血腥氣鑽進鼻腔。

這血腥氣沾在他衣領上。

那股味道，我死前也聞見過。

前世知安被人從枯井裏撈出來時，衣襟泡得發沉，手指僵硬地蜷著，指縫裏塞滿泥水，臉上還有被人按出來的青痕。

指尖一鬆，我把發簪重新插回鬢邊。

正堂裏安靜下來。

夫君還在看我。

他披著邊關帶回來的玄色大氅，眉眼間有風霜，腰側的劍還沒卸，身後跟著柳氏母子，府中下人跪了一地，都等著我這個主母開口。

前世我就是在這裏鬆了口。

我親手把刀遞給了別人。

柳氏牽著兒子跪下，肩膀輕輕發抖，「夫人，妾身和承兒不會叨擾太久，等安頓下來，立刻搬出去。」

她說完，把身邊那孩子往前推了推。

「承兒，給夫人磕頭。」

那孩子不情不願地跪下，額頭在青磚上碰了一下，很輕。

夫君皺眉，「他還小，路上也受了驚，不必苛責。」

我看著他。

前世他說過許多次孩子還小。

甚至最後我兒死了，柳承躲在他懷裏，他仍舊說孩子還小。

我低頭摸了摸袖口。

掌心被簪尾硌得發疼。

「侯爺說得是。」

夫君神色鬆了些。

柳氏也抬起頭，含著淚看我。

我朝她彎了彎唇，「既然是故人遺孤，侯府自然會照拂。」

她立刻叩首，「多謝夫人。」

「隻是府中有府中的規矩，」我扶著丫鬟的手坐下，目光落在柳承臉上，「客居之人，不入內院，不進小公子的書房，不碰主家的東西。」

柳氏臉上的感激僵了一下。

夫君也看過來，「阿梨。」

我沒有應他，隻吩咐管家，「把西角院收拾出來，添兩床被褥，再從庫裏支些銀錢，缺什麼讓柳娘子自己列單子。」

西角院臨著馬房，離主院最遠。

前世我心軟，讓柳氏母子住進了暖閣，離我兒的院子不過一牆之隔。

柳承每日都能來尋我兒。

他喊哥哥時，聲音甜得很。

知安便真把他當弟弟疼。

我朝柳氏看去，「柳娘子覺得如何？」

她指尖攥緊裙邊，很快又鬆開，「全憑夫人安排。」

夫君眉頭還皺著。

我起身越過他，走到門口。

廊下，一個小小的身影抱著書站在那裏，正踮腳往堂內看。

我喉嚨一疼：「知安。」

他聽見我喚他，眼睛亮起來，立刻抱著書跑過來：「娘。」

我蹲下身，把他摟進懷裏。

他的臉貼在我頸邊，伸手抱我。

我手指一點點收緊。

知安被我抱得有些發悶，小聲問：「娘，我的書要掉了。」

我鬆開他，替他把鬢邊亂發撥好，「以後讀書，身邊多帶兩個人。」

知安茫然地眨眼。

夫君走過來，聲音低了些，「孩子麵前，你莫嚇他。」

我沒有看他，隻握住知安的手：「娘沒有嚇你。」

知安立刻乖乖點頭，「我知道。」

他的眼睛幹淨，尚且不知道自己將來會死在誰手裏。

柳承站在柳氏身邊，目光從知安臉上滑到他腰間的小木牌，又落到他抱著的書上。

那種眼神我見過。

前世他第一次見知安時，也是這樣看他。

他的東西，甚至他輕聲父親朝他伸出的手，他一處都沒漏過。

我牽著知安往外走。

身後，柳承忽然開口，「我也想跟哥哥一起讀書。」

知安腳步停了一下。

夫君看向我，柳氏趕緊按住兒子的肩，「承兒，不許胡鬧，小公子金尊玉貴，哪裏輪得到你打擾。」

這話說得輕巧。

她低著頭，聲音裏又摻了委屈。

前世我便是在這句話後，主動讓知安牽起柳承的手。

我還笑著同知安說，他沒有兄弟，往後要好好照顧柳承。

這一次，知安也抬頭看我。

我摸了摸他的頭：「你還小，照顧不了別人。」

柳承臉色變了。

夫君的目光也沉下來。

我牽著知安繼續往前走，「回去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