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死在和梁寧結婚二十周年那天。

葬禮上，所有人都說梁寧重情，妻子走了，他一夜白頭。

隻有我飄在半空，聽見他說：

「你啊，管了我一輩子，總算到頭了。」

他鬆了口氣，像卸下了個大擔子。

「要是能重來，就別賴著我了。」

再睜眼，我真回到了高中初遇他那年。

講台上，老班讓我挑人幫扶。

台下爭著舉手。

隻有梁寧半舉不舉，一如前世。

這次，我的視線掠過他，落向教室最後排。

隻見倒一班霸正踩著桌子，兩條胳膊舉得老高，衝我一個勁兒地搖。

全班哄堂大笑。

我也笑了。

「老師，就他吧。」

聲音落下，班裏笑聲一下炸開。

老班拿粉筆敲了敲講台，笑罵了一句。

「沈燼，你先把腳從桌子上放下來。」

最後排那個倒一班霸這才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鞋。

把腿放下來，手還舉著，生怕老班下一秒反悔。

我把粉筆在座位表最後一排那個名字旁邊點了一下。

「就他吧，手舉得挺高。」

前排有人回頭看梁寧。

梁寧的手還停著，抬不上去，也落不下來。

他向來這樣，給人留餘地，也給自己留台階。

從前我最吃這一套。

他不說想要，我替他說。

他不說難受，我替他安排。

後來他在我葬禮上鬆了口氣，說我管了他一輩子。

真是吃力不討好。

我把粉筆放回講台。

老班正在低頭看名單。

「你確定？沈燼這個成績，可不是一天兩天能補上來的。」

後排立刻傳來椅子拖地的聲音。

沈燼站起來，校服拉鏈敞著。

卷子被他攥在手裏，滿頁紅叉在風扇底下抖。

「老師，她都點我名了！」

他頓了頓，往我這邊看了一眼，嘴角沒壓住。

「您別當沒聽見啊。」

全班又笑。

我也沒忍住，低頭笑了一下。

餘光裏，隻有梁寧沒笑。

他把手收回去，指尖碰到桌上的筆，半天沒有拿起來。

老班笑著罵那潑皮沒規矩。

但最後還是讓沈燼下課後搬座位。

沈燼坐回去前，還隔著半個教室衝我晃了晃卷子。

我看著臉上不自覺又帶上了笑。

瞧他那意思很明顯。

簡直在對我說：人是你選的，別想退貨。

我搖了搖頭，沒有回頭看梁寧。

隻是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下課鈴響的時候，前排梁寧轉過身，看著我。

「許知夏，你至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