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下來的十天,玄武駐地像進了集中營。
早上五點半起床。
六點跑步。
上午體能。
下午戰術。
晚上還要看錄像。
第一天,隊裏還有人背地裏罵布拉澤是騙子。
第三天,沒人有力氣罵了。
第七天,連趙海這種老油子,吃飯時都端不穩碗。
“這不是訓練。”
趙海趴在宿舍床上,聲音有氣無力。
“這是要命。”
李偉鋒躺在隔壁床,腿也酸得發抖。
但他沒接話。
因為今天下午的對抗,他第一次在連續高強度跑動後,還能保證防守動作不變形。
以前他總覺得自己踢球靠的是火氣。
誰撞他,他就撞回去。
誰過他,他就追著鏟。
可布拉澤把他按在錄像機前,反複放一段畫麵。
“看。”
“這個前鋒啟動之前,眼睛先看了中路。”
“他不是要往邊路走。”
“他在騙你。”
李偉鋒盯著屏幕,臉漲得通紅。
那是他以前比賽裏被人過掉的鏡頭。
布拉澤沒有罵他。
隻是把畫麵暫停。
“你速度夠。”
“彈跳夠。”
“身體也夠。”
“但中後衛不是鬥牛。”
“你要比前鋒更早知道他想幹什麼。”
李偉鋒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訓練,他主動找到布拉澤。
“教練,再放一遍。”
另一邊,李帖也不好受。
他本來就瘦。
力量訓練一上來,杠鈴壓得他手腕發顫。
有一次深蹲沒撐住,整個人差點坐到地上。
趙海在旁邊看見,忍不住說了一句。
“就這體格,踢什麼後腰?”
李帖沒還嘴。
他把杠鈴重新架好,咬牙又做了一組。
陳默站在遠處,沒有上去安慰。
他很清楚。
李帖的能力,不是靠幾句鼓勵練出來的。
他需要的是一次次扛過去。
現在沒人看得起他。
那就用跑動和比賽,讓所有人閉嘴。
第十天傍晚。
布拉澤終於把全隊叫到戰術室。
牆上的白板上,畫著一隻張牙舞爪的虎頭。
“晉南虎撲。”
老周臉色一變。
“甲B隊?”
隊員們也開始交頭接耳。
晉南虎撲是隔壁省的甲B老牌球隊。
雖然算不上豪門,但打玄武這種剛注冊的乙級草台班子,按理說和大人打小孩沒區別。
“他們答應和我們踢一場熱身賽。”
陳默開口。
“地點就在市體校。”
趙海有些發懵。
“陳總,咱們真要跟甲B隊踢?”
“輸了怎麼辦?”
陳默看向他。
“熱身賽,輸了就練。”
“贏了呢?”
“贏了,說明你們這十天沒白熬。”
有人咽了口唾沫。
李偉鋒卻忽然站起來。
“踢。”
所有人看向他。
他攥緊拳頭,聲音不大。
“他們瞧不起咱們。”
“那就踢給他們看。”
李帖也抬起頭。
他沒說話,隻是把白板上晉南虎撲的中場位置看了一遍又一遍。
布拉澤走到戰術板前。
“他們強。”
“所以前二十分鐘,不許亂。”
“中路收緊。”
“李帖,第一道攔截。”
“李偉鋒,守住禁區。”
“丟球不可怕。”
“怕的是還沒踢,就覺得自己輸定了。”
門外。
幾個本地記者正好趕來拍訓練照。
聽說晉城玄武要和甲B球隊踢熱身賽,他們都覺得這新聞有意思。
一個剛注冊的乙級隊,花錢請老外,簽兩個沒人要的小孩。
現在還敢挑戰甲B?
第二天的《晉城晚報》就登了一小塊豆腐幹新聞。
標題十分刺眼。
《新玄武挑戰甲B,是雄心還是笑話?》
廣場街檔口裏。
王胖子拿著報紙,臉都皺成一團。
“晚星,這下真鬧大了。”
“要是被人踢個五六比零,你這臉往哪放?”
林晚星正在算賬。
聽到“五六比零”,手裏的算盤珠子都撥快了。
“輸球有什麼丟人的?”
她一臉淡定。
“咱們本來就是乙級隊。”
王胖子急道:“可你前前後後投了快四十萬!”
林晚星差點笑出來。
四十萬。
要是輸得夠慘,後麵再多投一點。
年底就能虧出一大筆漂亮賬。
這場比賽,她非但不擔心。
甚至有點期待。
“王哥。”
“比賽那天,把我那台新相機帶上。”
“我得親眼看看,咱們玄武隊到底能輸多慘。”
王胖子看著她,徹底沒話說了。
別人老板看球,是怕輸。
自家老板看球,怎麼像是盼著輸?
而訓練場上。
布拉澤吹響哨子。
“最後一組折返跑。”
“跑完,準備打虎。”
哨子一響,趙海卻沒有立刻動。
他扶著膝蓋,臉色發白。
“教練,我腿拉了。”
布拉澤看了他一眼。
“哪裏拉了?”
趙海支支吾吾說不出來。
大家都明白,他就是怕跑。
以前隊裏沒人管,訓練想躲就躲,反正大家混一天算一天。
布拉澤卻沒發火。
他把趙海從隊伍裏叫出來,又指向站在最後的李帖。
“李帖,你替他多跑一組。”
李帖愣了。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是中場。”
布拉澤指著全隊。
“中場要覆蓋最多的地方,也要承擔最多的責任。”
“你不願意?”
李帖抿緊嘴唇。
“我跑。”
他轉身衝了出去。
趙海站在原地,臉上火辣辣的。
沒人罵他。
可越是沒人罵,他越覺得難堪。
李帖本來就瘦,跑到最後一圈時,腳步已經有些飄。
李偉鋒突然從隊伍裏衝出來,跟在他身側。
“我陪你。”
“你不用。”
“少廢話,跑你的。”
兩個人一前一後衝過終點。
看著這一幕,趙海沉默許久,忽然彎腰把自己的訓練鞋重新係緊。
“教練。”
“我沒拉傷。”
“我跑。”
他沒等布拉澤開口,自己跑進了夕陽裏。
這一回,隊裏沒人再偷懶。
連最慢的門將,也咬著牙跟在最後。
等到所有人衝線,草皮上橫七豎八躺滿了人。
但沒有一個人提前離開。
沒人鼓掌。
但玄武隊第一次有了點像球隊的樣子。
夕陽落在破舊的草皮上。
一群被所有人當成廢料的年輕人,低著頭衝向終點。
他們不知道。
十天後,這塊舊操場會第一次因為一場熱身賽,擠滿看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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