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九十年代的東北獨生女。
我爸是鋼鐵廠車間主任,我媽剛查出肺癌住進了醫院,他轉頭就領回來一個十歲的男孩。
說是他在外頭養了十年的親兒子。
我媽躺在病床上喘不上來氣,眼淚往枕頭裏淌。
我衝回家,把那野種的鋪蓋卷從三樓窗戶直接扔了下去。
我爸當著整棟樓鄰居的麵,把我摁進雪堆裏扇了兩耳光。
他說:"你媽生不出兒子,我找個能傳香火的,有錯嗎?"
我從雪地裏爬起來,一口血腥味壓在嗓子裏。
當天,我揣著五十塊錢坐在火車站候車廳,想著去南方打工,餓死也不回這個家。
這時,我的電話突然響了。
電話那頭,一個和我聲音一模一樣的女人哭喊:
“別上車!去了南方,會被騙進黑工廠活活打死!”
“下崗潮馬上來了,千萬別進廠接班,你會被他們拖死一輩子!”
“咱媽還能救!聽我的,先去買彩票,開獎號碼是......”
......
我死死攥著聽筒,把那串號碼記在火車票背麵。
03、07、2、18、21、26、31。
開獎時間,就在今晚。
電話裏的女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還有,爸說咱媽是晚期,治了也是白治,全是騙你的!”
“她現在還能做手術。去找胸外科的韓主任,三天之內做手術,還有救。”
“再拖下去,癌細胞擴散,就真來不及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
“你到底是誰?”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再開口時,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是二十年後的你,程向晚。”
“當年你坐上了去南方的火車,半路被人騙進黑工廠。”
“你沒日沒夜地幹活,想逃跑,被他們抓回來往死裏打。”
“咱媽死的時候,你連她最後一麵都沒見到。”
“後來,你爸拿走她的撫恤金,給那個野種買了婚房。”
“你被人從黑工廠抬出來的時候,身上連塊好肉都沒有......”
她重重吸了一口氣。
“向晚,這輩子別再傻了。”
刺啦一陣電流聲響過,電話斷了。
我拚命按著回撥鍵,可聽筒裏隻剩下一串忙音。
候車大廳裏,廣播已經開始催促檢票。
“開往南城的一八七次列車馬上停止檢票,請還未上車的旅客......”
人群拎著蛇皮袋,推推搡搡地往檢票口擠。
我站在原地,死死盯著手裏的火車票。
隻要再往前走幾步,我就會坐上那趟要命的火車。
餓死也不回那個家?
不,該滾出那個家的,從來都不是我和我媽!
我小心翼翼地把火車票折起來,塞進貼身口袋,這才逆著人群衝出火車站。
車站外麵冷風刮得像刀子。
路邊的彩票站還亮著燈。
我衝進去,掏出兩塊錢,照著火車票背麵的號碼買了一注。
老板瞅了我一眼。
“小姑娘,馬上開獎了,現在買可夠懸的。”
我把彩票攥進手心。
“隻要沒開獎,就不算晚。”
說完,我把剩下的四十八塊錢塞進襪子裏,一路跑回市醫院。
剛到病房門口,我就聽見我爸的聲音。
“醫院就是個無底洞,再治下去,人救不回來,錢也得搭進去。”
“把字簽了,明天就出院。”
我一把推開門。
我媽靠在病床上,臉色灰白,胸口一起一伏,每喘一口氣都費勁。
我爸站在床邊,手裏拿著一張出院申請書,正硬往她手裏塞鋼筆。
那個十歲的男孩則坐在旁邊啃蘋果。
蘋果汁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淌,他看都沒看我媽一眼,含糊不清地問:
“爸,我啥時候能搬進大屋?”
我爸轉頭看他,聲音一下軟了。
“快了,等她們把東西騰出去,那屋就是你的。”
那是我的房間。
我媽還沒死呢,他們就惦記著搶房子了!
我衝過去,一把奪過出院申請書,三兩下撕了個粉碎。
“誰說我媽沒救?”
我爸猛地回頭,臉瞬間拉了下來。
“你還敢回來?”
“我為什麼不敢?”
我把碎紙狠狠砸在他臉上。
“這是我媽的病房,該滾的是你和你的野種!”
男孩嘴一癟,張口就哭。
“爸,她又罵我!她不讓我住大屋!”
我爸心疼得不行,揚手就朝我臉上扇。
“反了你了!”
這回我沒躲。
我反手抄起床頭的暖水瓶,狠狠砸在地上。
“啪”的一聲巨響,玻璃內膽碎了一地。
開水冒著白氣,順著地麵往外淌。
“打!”
我昂著頭,盯死了我爸。
“你今天有本事就往死裏打!”
“走廊裏這麼多人,我倒要讓大家看看。”
“鋼鐵廠車間主任是怎麼在老婆患癌的時候,把私生子領回家,還逼老婆放棄治療的!”
外麵瞬間圍了一群人。
我爸最要臉,他的手僵在半空,臉一陣青一陣白。
就在這時,病房裏的電視忽然響起了開獎音樂。
屏幕上,一顆顆彩球飛快滾動。
主持人依次念出號碼。
前六個數字,全都對上了。
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我爸還在罵,可我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
電視裏,最後一顆紅色小球緩緩滾落。
鏡頭驟然拉近。
上麵赫然寫著。
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