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今天的點火儀式，讓洛初去按吧。”

周五晚，金獎賽總控台前。

顧少煊看著大屏幕上倒計時的數字，做出了這個決定。

周圍的工作人員都愣了一下。

按照原定計劃，這個象征著最終完成的按鈕，應該由主創設計師來按。

也就是顧少煊和我共同按下。

我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

周圍是喧囂的音樂聲和人群的倒數聲。

夜晚的江風很冷，吹得我手背發僵。

洛初就站在總控台邊，穿著那件被改小了腰圍的深藍色星空裙。

聽到顧少煊的話，她驚喜地捂住了嘴。

“師傅，真的可以嗎？這麼重要的時刻......”

顧少煊看著她，目光柔和。

“當然。這次的脈衝點火程序是你獨立完成的，你有這個資格。”

他轉頭看向我，語氣依舊像往常一樣平穩。

“嘉憶，你手不方便，去後麵負責監控氣象數據吧。”

不方便。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三年來，我這雙“不方便”的手，替他畫了上千張圖紙，調了無數次配方。

現在到了享受榮光的時刻，它們就不方便了。

“好。”

我轉身，走向後排監控區。

沒有爭辯，沒有停留。

“十、九、八......”

倒計時震耳欲聾。

顧少煊的手虛虛地覆在洛初的手上。

在全場倒數到“一”的時候，兩人同時按下了紅色的按鈕。

“咻——”

第一組煙花衝天而起。

夜空瞬間被照亮。

璀璨的光芒映在顧少煊和洛初的臉上，他們相視一笑。

但下一秒，異變突生。

右側陣列的一組煙花沒有按預定軌跡升空，而是在低空發生了偏轉，直接炸開。

火星四濺，落在了觀景區外圍的空地上。

人群發出一陣驚呼。

所幸沒有傷到人。

但整個表演的節奏徹底亂了。

顧少煊的臉色變了。

他迅速切斷了右側的電源，手動啟動了備用程序，才勉強穩住了後麵的節奏。

二十分鐘後，表演結束。

後台一片死寂。

評委組給出了評分，因為那次嚴重的低空失誤，我們的團隊隻拿了第三。

金獎落空。

洛初站在角落裏，臉色煞白。

“師傅......我不知道怎麼會這樣，我的程序沒問題的。”

她眼眶通紅，聲音發抖。

顧少煊走到她麵前。

他的眉頭緊緊鎖著，但語氣依然克製。

沒有發脾氣。

“不是程序的問題。是物理引線的連接處受潮鬆動了，導致脈衝信號傳輸延遲。”

他轉過頭，目光直直地看向我。

“嘉憶。”

他叫我的名字。

“物理備份那邊的線路，是你最後負責檢查的。”

我站在氣象數據台前。

看著他那雙曾經深情注視我的眼睛，此刻充滿了不解和隱忍的責備。

“昨天的會議上，你同意撤掉物理備份。”

我聲音平淡地陳述。

“我沒有去接物理引線。”

“但我讓你負責排查場地隱患！”顧少煊的聲音稍微拔高了一點，但立刻又壓了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極力保持他的溫和與體麵。

“洛初經驗不足，她提出撤掉，你作為前輩，如果覺得有風險，為什麼不堅持？”

“哪怕你私下偷偷接上，也不會出現今天的失誤。”

我笑了。

輕微地扯了一下嘴角。

“所以，是我的錯。”

錯在沒有強行違抗他的命令，錯在沒有替他的好徒弟擦屁股。

洛初走到顧少煊身邊，拉了拉他的衣角。

“師傅，你別怪師母了。可能她隻是因為手疼，沒顧上仔細檢查吧。”

她低下頭，掉下兩滴眼淚。

“都怪我，要是我再仔細點就好了。”

顧少煊反手握住洛初的手腕，安撫地拍了拍。

然後看向我。

“嘉憶，這件事影響很大。明天投資方那邊，你出麵去寫一份檢討說明。”

他語氣裏透著一絲疲憊。

“就說是你操作失誤導致引線受潮。初初還要在這個圈子裏混，履曆上不能有黑點。”

讓我去頂這個黑鍋。

我定定地看了他三秒。

江風吹過，把我的心吹得透心涼。

但卻無比清醒。

“好。”

我點點頭。

“明天我會給投資方一個交代。”

顧少煊鬆了一口氣。

他走過來，習慣性地想擁抱我。

我退後一步，避開了。

他手僵在半空，尷尬地收回。

“嘉憶，別鬧脾氣。今晚這事大家都不好受。”

“我先帶初初去見見評委，安撫一下她的情緒。你先打車回家，我晚點回去陪你。”

“嗯。”

看著他們走向評委席的背影。

我轉身，走出了後台。

我沒有打車回家。

我回了工作室。

把桌上最後一點私人物品扔進垃圾桶。

把一份早就打印好的《辭職信兼事故責任說明》放在了顧少煊的鍵盤上。

信上寫得很清楚，事故原因是洛初的脈衝程序存在算法漏洞。

證據我附在了後麵。

我不需要替任何人背鍋。

淩晨一點。

我拖著唯一的黑色登機箱，站在國際機場的安檢口外。

手機裏有兩條顧少煊的未讀消息。

“我今晚和初初在市區的酒店複盤數據，太晚了不回去了。”

“你早點睡，明天記得寫說明。”

我點開他的頭像。

點擊右上角。

刪除聯係人。

確定。

然後是洛初。

刪除。

所有和工作室相關的群。

退出。

拔出手機卡，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換上早就準備好的國外流量卡。

“前往倫敦的旅客請注意，您乘坐的航班即將起飛......”

廣播裏傳來冰冷而機械的女聲。

我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城市的夜景。

沒有煙花。

隻有無盡的霓虹燈，閃爍著別人的熱鬧。

我轉過身，拖著箱子，頭也不回地走進了登機通道。

去你的漫天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