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嘉憶,把那份備用點火線路圖拿給洛初看看。”
第二天早上,工作室的會議桌前。
顧少煊坐在主位,手裏轉著一支鉛筆。
他的視線落在投影屏幕上,那是昨晚預演的參數曲線。
我拉開抽屜,拿出一疊圖紙。
走到洛初身邊,遞給她。
洛初接過圖紙,隻看了一眼,就皺起了眉。
“師母,這個線路布局太老套了吧。”
她用紅筆在上麵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現在都用無線脈衝點火了,這種物理引線不僅笨重,還容易受潮。”
我看著那個鮮紅的叉。
“那是為了防止無線信號被幹擾準備的物理備份。”
我聲音不大,陳述事實。
“昨晚江邊風大,濕度高。如果是正式比賽,信號一旦被攔截,整個陣列就會啞火。”
洛初撇撇嘴。
她轉頭看向顧少煊。
“師傅,我覺得沒必要這麼麻煩。我的脈衝程序寫得很好,絕不可能出錯。”
顧少煊停下轉筆的動作。
他看著洛初,眼神裏帶著一抹讚賞。
“初初的想法有創新。”
他轉過頭看我,語氣依舊溫和。
“嘉憶,物理備份確實太繁瑣了,會增加發射台的承重。”
“把備份線路撤了吧,相信初初的程序。”
我站在原地。
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三年前。
也是在這間工作室的前身,那個簡陋的鐵皮廠房裏。
顧少煊為了追求極致的煙花升空速度,強行取消了物理安全鎖。
那天晚上,控製台短路。
火花直接竄進了原料庫。
我衝進去的時候,他正抱著頭跪在地上,雙眼被強光灼傷,什麼也看不見。
周圍全是連環爆炸的火光。
我用一件浸了水的防火毯死死裹住他。
自己的手卻被倒塌的灼熱鐵架死死壓住。
皮肉燒焦的味道,我到現在都記得。
“安全備份不能撤。”
我看著顧少煊,語氣很平靜。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
顧少煊看著我,眉頭微微蹙起。
他從來不對我發脾氣。
他隻會用那種無奈又包容的眼神看我,仿佛在看一個固執的孩子。
“嘉憶,時代在進步。”
他輕聲說。
“以前的事故是因為設備落後。現在洛初用的是最新的算法。我們要敢於突破。”
洛初在旁邊接話。
“是啊師母,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她撐著下巴,目光落在我的手上。
我今天沒有戴手套。
那雙布滿燒傷增生疤痕的手,就這麼暴露在明亮的日光燈下。
“師母,我知道你以前受過傷,有心理陰影。”
洛初的聲音很清脆,帶著一種不諳世事的直白。
“但是你不能因為自己害怕,就阻礙師傅拿金獎啊。”
“而且,你這手......看著確實挺嚇人的,要不還是把手套戴上吧,一會投資方要來視察,看到了不太好。”
我看著她。
她眨著眼睛,一臉無辜,仿佛真的是在好心建議。
我轉頭看顧少煊。
他在看屏幕上的參數,似乎沒有聽到洛初的話。
或者聽到了,但覺得無關緊要。
“嘉憶。”
他敲了敲桌子,打斷了沉默。
“去把接待室的咖啡機清洗一下。陳總一會要來。”
他沒有看我的手。
也沒有讓我戴上手套。
他隻是自然地,把我從這個技術討論的場合裏剔除出去。
“好。”
我轉身走出會議室。
接待室在走廊盡頭。
我站在水槽前,擰開水龍頭。
冷水衝刷著手背上的疤痕。
這雙手,曾經也是能畫出最精密點火圖紙的手。
顧少煊曾經握著這雙手說,嘉憶,你就是我的繆斯。
現在,它們連端咖啡都嫌礙眼。
清洗完咖啡機,我回到工位。
剛坐下,顧少煊從會議室走出來。
他走到我桌前,遞給我一張黑金色的請柬。
“今晚有個行業晚宴,陳總攢的局。”
他聲音溫和。
“你晚上早點回家休息吧。”
我看著那張請柬。
“你不帶我去?”
顧少煊笑了笑。
他伸手理了理我的領子。
“這種應酬很無聊,全是抽煙喝酒的。你身體不好,聞不了煙味。”
洛初從他身後冒出頭。
她手裏拿著另一張同樣的請柬。
“師母你放心吧,我會照顧好師傅的!”
她晃了晃手裏的卡片。
“師傅說今晚要帶我見見世麵,多認識幾個大牛。”
我看著顧少煊。
“你要帶她去。”
不是疑問句。
顧少煊點點頭。
“初初需要積累人脈,她以後的路還長。”
他看著我,眼神真摯。
“你隻需要在家好好的就行,外麵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交給我。”
多動聽的情話。
把你留在家裏,是心疼你。
把別人帶在身邊,是提攜後輩。
我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落在電腦屏幕上。
屏幕上是我正在瀏覽的一封英文郵件。
是倫敦皇家藝術學院的進修邀請函。
“好,你們去吧。”
我握住鼠標,點開了那封郵件的回複框。
顧少煊滿意地笑了。
“那你下班去挑一條好看的裙子,算我送你的禮物。”
“不用了,我還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