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太太,這邊請。"
酒店前台遞過來一個信封,說是陸景堯讓他們轉交的。
我拆開,裏麵是一張北海道限定的明信片。
正麵是雪原日落,背麵寫了一行字。
"瀾瀾,腳好好養。——陸景堯"
沒有多餘的話。
他的字一向這樣,工工整整,沒有感情。
結婚三年,他寫給我的所有東西加起來不超過十句話。
其中五句是簽名,三句是備注,剩下兩句。
一句是結婚當天酒店留言卡上的"百年好合",一句就是這張明信片。
我把明信片翻過來看了看,紙張邊角有一道輕微的折痕。
是被人捏過的痕跡。
陸景堯不會捏卡片。他拿東西永遠四平八穩。
但夏依依會。
她緊張的時候喜歡捏手邊的東西。
我把明信片放回信封裏。
回房間的路上經過夏依依的房門,裏麵傳來說話聲。
是她在打電話。
"......我知道,我會注意的。"
"他不會發現的,你放心。"
"四個月了,再過一陣就不好藏了。"
腳步聲往門口走。
我轉身,盡量自然地往前走了兩步。
門開了。
"瀾瀾?"
"剛從前台回來。"
"你站這兒多久了?"
"剛到,怎麼了?"
她看了我一眼,然後笑了。
"沒什麼,我以為你要來找我玩。進來坐坐?"
"不了,腳有點酸。"
"那你快回去躺著。對了,你晚飯想吃什麼?我去跟景堯哥說,讓他訂餐廳。"
"隨便。"
"你每次都說隨便。"
"那你們定吧。"
"好,我來安排。"
她關上門的一瞬間,我看見她床頭櫃上有一個白色紙袋。
上麵印著一個孕嬰品牌的logo。
門合上了。
我站在走廊裏,腳踝一陣一陣地抽痛。
回到房間,陸景堯還沒回來。
我坐在床邊,打開手機相冊,翻到上個月的照片。
有一張是我和他在家裏的合影,他難得笑了一下。
那天我做了他愛吃的紅燒牛腩,飯後他心情不錯,我說拍張照吧。
他說:"拍什麼。"
我說:"結婚三年了,我們連一張像樣的合照都沒有。"
他皺著眉讓我拍了。
手機裏關於他的照片一共十四張。
三張是婚禮當天請攝影師拍的。
兩張是過年家庭聚餐拍的。
剩下九張,全是我偷拍他的側臉、背影。
他不愛拍照。
但我刷過夏依依的朋友圈。
去年她過生日,發了一組九宮格。
其中四張有陸景堯。
一張幫她切蛋糕,一張遞給她一個袋子,一張兩個人站在一起,還有一張他在笑。
在笑。
他幾乎不笑的。
那個笑被夏依依拍下來,配了一段文字:"謝謝景堯哥,每年都記得。"
我的生日他從來不記得。
每一年都是我自己提醒他,然後他說"哦,想要什麼?"
我說"你陪我吃頓飯就行"。
他說"行"。
然後那天晚上加班到九點半回來,帶了一盒蛋糕,超市買的。
蛋糕上連名字都沒寫。
"我回來了。"
門開了。
陸景堯拎著一個袋子進來,頭發上還有沒化的雪。
"滑了一天?"
"嗯。"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
"給你買的護踝,藥店說這個牌子好。"
"謝謝。"
"讓我看看你的腳。"
他蹲下來,重新幫我纏繃帶,手法比昨天利落了一些。
"晚上夏依依定了酒店的日料,你能走過去嗎?"
"能。"
"疼的話我背你。"
"不用。"
他纏完最後一圈,站起來。
"陸景堯。"
"嗯?"
"你今天一個人在雪道上?"
"嗯。"
"中午呢?"
"在雪道休息區吃的便當。"
"一個人?"
他停了一下。
"碰到幾個雪場的教練,一起吃的。"
"那你朋友圈那張照片誰拍的?"
"教練拍的。"
"你讓教練幫你拍照?你什麼時候開始願意讓別人給你拍照了?"
他不說話了。
拉開椅子坐下來,拿起桌上的水杯。
"秦婼瀾,你到底想問什麼?"
他叫了我全名。
他隻有不耐煩的時候才叫我全名。
"我想問你今天到底跟誰在一起。"
"我說了,一個人。"
"那夏依依呢?"
"她在酒店,沒出門。"
"你確定?"
"她身體不太舒服,我讓她好好休息。"
身體不太舒服。
"她哪裏不舒服?"
"說是有點惡心。"
"惡心?"
"可能昨天泡足湯受了涼。"
泡足湯受涼會惡心。
反胃、惡心、不喝牛奶、寬鬆裙子、葉酸、微隆的小腹、孕嬰品牌的紙袋。
所有碎片在我腦子裏拚在一起,拚出一個我不敢相信的畫麵。
"陸景堯。"
"嗯。"
"夏依依是不是懷孕了?"
他拿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一秒。
兩秒。
"你在說什麼?"
"你在雪道上摔倒的時候第一反應是摸她的肚子,你問她孩子有沒有事。你以為我沒聽見?"
他放下杯子。
表情沒有變,但指關節白了。
"你聽錯了。"
"我沒有聽錯。"
"瀾瀾,你最近狀態不太好。"
"我狀態不好是因為我的丈夫在我麵前摸另一個女人的肚子,問她肚子裏的孩子有沒有事。"
"你想多了。"
又是這四個字。
"我想多了?那你告訴我,你摸她肚子幹什麼?"
"她摔了,我看她有沒有傷到。"
"你看一個女人有沒有受傷,第一反應是摸她的小腹?"
"她之前做過一個小手術,腹部有舊傷。"
"什麼手術?"
"闌尾。"
"闌尾在右下腹,你摸的是她整個小腹。"
他站起來。
"秦婼瀾,你夠了。"
"我夠了?"
"你非要把所有事情往那個方向想,我怎麼解釋你都不信,那還有什麼好說的?"
他拿起外套。
"你去哪?"
"出去走走。"
"你每次都是這樣,一到說不清楚的時候就走。"
"不是說不清楚,是你不想聽。"
門關上了。
我聽見他的腳步聲往走廊左邊去了。
左邊是夏依依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