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藥效退去時,已經是深夜。
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渾身骨頭像是被拆碎了重組一般酸痛。
借著門縫裏透進來的微光,我摸索著爬到門邊。
門沒有鎖死,外麵隻有輕微的波浪聲。
這艘“維多利亞號”的大副叫林阿四,三年前他在馬賽港卷入幫派械鬥,是我拿錢保下他的命。
他曾在我麵前磕頭,說若有差遣,萬死不辭。
我算準了今晚是他值夜班巡視底艙的時間。
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我貼在門縫上,壓低聲音喊了一句:“阿四。”
腳步聲停頓了一下。
一張長滿絡腮胡的臉湊到門縫的鐵柵欄前,借著微弱的光,我認出了那是林阿四。
“沈小姐?”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慌亂。
“阿四,幫我一個忙。”
我將手腕上唯一沒被搜走的一塊法蘭西金表塞出鐵柵欄。
“去發報室,幫我給法蘭西總商會的威爾遜先生發一封電報。”
“隻要商會的公函到了上海港,裴長淵就困不住我。”
“到了上海,我給你十根大黃魚。”
林阿四接過金表,在手裏掂了掂,眼神閃躲。
“沈小姐,這事兒風險太大了。”
“裴先生可是下了死命令,誰敢靠近底艙,下船就割了誰的舌頭。”
我死死盯著他:“阿四,當年在馬賽,是誰從刀口下把你撈出來的?”
林阿四沉默了許久,終於咬了咬牙,將金表塞進口袋。
“行,沈小姐,您等我的消息。”
他轉身快步隱沒在黑暗的走廊裏。
我背靠著鐵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隻要電報能發出去,法蘭西那邊的銀行就會立刻凍結裴長淵手裏那些用我名字開的彙票。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我數著海浪拍打船體的聲音,一直數到一千五百下。
走廊盡頭突然傳來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皮鞋踩在鐵板上的脆響。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手電筒刺眼的光束打在我的臉上,逼得我不得不閉上眼睛。
裴長淵穿著一身考究的絲質睡衣,外麵披著大衣,在幾個保鏢的簇擁下走了過來。
他的手裏,正把玩著我剛才給出去的那塊金表。
林阿四低著頭,跟在裴長淵的身後,連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阿四,這表成色不錯,你留著吧。”
裴長淵隨手將金表扔進林阿四的懷裏。
林阿四點頭哈腰地接過,連連道謝。
“多謝裴先生賞賜。”
裴長淵走到鐵門前,隔著柵欄看著我,眼神裏滿是痛心疾首。
“南洛,你為了逃避治療,竟然用這種東西去賄賂船員。”
“你知不知道,你剛才讓他發的那些胡言亂語,要是真的發出去,會給裴家帶來多大的笑話?”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紙條,正是我想讓阿四發出去的電報內容。
他當著我的麵,用打火機將紙條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裴長淵,你就不怕遭報應嗎?”
我抓著鐵柵欄,指甲因為用力而泛白。
裴長淵溫柔地笑了笑,隔著柵欄輕輕覆上我的手背。
“南洛,我是你的丈夫,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保全你的顏麵。”
“既然你這麼不配合,我隻能采取更穩妥的辦法了。”
他轉頭看向旁邊的李醫生。
“李醫生,拿拘束衣來。”
“明天一早就到上海了,我不能讓夫人這副瘋癲的模樣去見外人。”
兩名粗壯的護工打開鐵門,拿著一件厚重的帆布拘束衣走了進來。
他們一左一右死死按住我的肩膀,強行將我的手臂交叉綁在胸前。
粗糙的帆布勒緊我的呼吸,皮帶扣在我的背後發出冰冷的哢噠聲。
“裴長淵!”
我拚命掙紮,卻像是一條離開水的魚,毫無反抗之力。
裴長淵站在門外,靜靜地欣賞著我的狼狽。
他走上前,貼心地幫我理了理額前散亂的頭發。
“睡一覺吧,南洛。”
“醒來之後,一切都會變好的。”
鐵門再次關上,帶走了最後的光明。
我在黑暗中猶如待宰的牲畜,被剝奪了所有的行動能力和尊嚴。
隻等明天天亮,被送上那座名為療養院的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