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國那天,我在從馬賽開往上海的“維多利亞號”上,舉辦上流社會的晚宴。
我那守舊的丈夫,帶著他剛納的十三姨太,指著我露出一截小腿的洋裝皺眉。
“沈南洛,你出國幾年,居然穿得像個窯姐一樣!”
“馬上給我回船艙禁足!”
“回了上海,我要好好教導你什麼是三從四德!”
十三姨太搖著扇子,陰陽怪氣:
“夫人洋墨水喝多了,怕是連怎麼伺候男人都忘了呢。”
周圍的名媛太太們捂嘴偷笑,等著看我這個棄婦的好戲。
我從手包裏抽出一份純英文的文件,啪地甩在丈夫臉上。
“看清楚,這是這艘遊輪的收購合同。現在,我是這艘船的主人。”
我招了招手,幾個身強力壯的水手立刻上前。
“把這兩個衣冠不整的鄉巴佬,給我扔到底層鍋爐房去鏟煤!”
“不到上海,不許放出來!”
......
“還不動手?”
我冷冷地看著那幾個被我點名的水手。
海風吹拂著我身上的法式洋裝,那份蓋著法蘭西總商會紅印的收購合同,正靜靜地躺在裴長淵的腳邊。
可是,甲板上死一般寂靜。
那幾個身強力壯的水手像是生了根,腳下紋絲不動。
他們不僅沒有去抓裴長淵,反而眼神躲閃地退到了一邊。
周圍捂嘴偷笑的名媛太太們也停下了動作,眼神中帶著一種看好戲的古怪。
“南洛,鬧夠了嗎?”
裴長淵終於開口了。
他並沒有因為我的舉動而動怒,反而彎下腰,姿態優雅地撿起了那份英文合同。
他連看都沒有多看一眼,隻是輕輕拍了拍紙麵上的灰塵。
隨後,他脫下身上那件價格不菲的英倫西裝外套,動作輕柔地披在我的肩上。
“出門前李醫生就囑咐過,你的臆想症受不得海風吹。”
“你偏不聽,非要跑出來吹風。”
他的聲音溫潤如玉,滿是無奈和憐惜。
仿佛我真的隻是一個無理取鬧的瘋婦。
我猛地揮開他的手,西裝外套掉在甲板上。
“裴長淵,你少在這裏裝模作樣。”
“這是馬賽總商會的正式文件,船長就在那裏,你讓他看清楚!”
我轉頭看向一直站在人群後方的法國船長。
“皮埃爾先生,告訴他們,這艘船現在到底屬於誰?”
皮埃爾船長慢慢走上前來。
他沒有看我,而是對著裴長淵深深鞠了一躬。
“裴先生,很抱歉讓尊夫人受驚了。”
皮埃爾轉過身,用一種充滿同情的目光看著我。
“沈小姐,這份文件隻是一張普通的晚宴菜單。”
“裴先生早就打過招呼,說您最近精神狀況極度不穩定,常常幻想自己收購了各種產業。”
“我們已經為您準備好了最好的鎮定劑。”
我渾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看著皮埃爾。
三天前,明明是他親自在馬賽港的公證處,將這份合同交到我手上的。
我低頭看向裴長淵手裏的那幾頁紙。
裴長淵微微一笑,將紙張翻轉過來。
上麵密密麻麻的法文,竟然真的隻是一份普通的遊輪菜譜。
我放在手包裏的真合同,被人掉包了。
“姐姐在國外這幾年,怕是吃了太多苦,連腦子都傷了。”
楚婉音搖著那把精致的檀香扇,眼角恰到好處地滑下一滴淚水。
她柔弱無骨地靠在裴長淵的手臂上,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長淵,快讓下人把姐姐扶進去吧,別在甲板上受了涼。”
“若是病情再加重,回了上海,公婆該多心疼啊。”
周圍的名媛太太們立刻爆發出連連讚歎。
“裴少爺真是深情,對個瘋癲的正房還這麼體貼。”
“楚姨太也是個心善的,這般大度容人,真是難得。”
“這沈南洛也太不知好歹了,穿得傷風敗俗不說,還得了失心瘋。”
輿論的浪潮瞬間將我淹沒。
裴長淵歎了口氣,從口袋裏掏出一方潔白的絲帕,輕輕擦拭著我的眼角。
明明他的動作那麼溫柔,可他的眼神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南洛,聽話。”
“隻要你乖乖治病,整個裴家的少奶奶,依然是你。”
“來人,把夫人送回艙房,好好照看。”
他沒有說軟禁,也沒有說關押,隻說照看。
可是那幾個婆子衝上來的時候,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我拚命掙紮,試圖去搶他手裏的假合同。
“裴長淵!你買通了船長!你吞了我在法蘭西賺的錢!”
“你放開我!”
裴長淵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我被幾個婆子強行拖走。
他將那方擦過我眼角的絲帕,隨手扔進了海裏。
“李醫生,夫人的藥量,再加一倍。”
他轉頭對身後的隨船醫生吩咐道,語氣依舊溫和。
底艙的鐵門在我麵前重重關上。
隔絕了甲板上的燈紅酒綠,也隔絕了我最後一絲尊嚴。
我跌坐在冰冷潮濕的木地板上,空氣中彌漫著機油和海水的腥味。
這不是客房,這是貨輪最底層的雜物間。
我的手包被他們搜走,我所有的身份證明、彙票和印章,全都不見了。
在回國的前夜,我被我用命護著的丈夫,變成了一個徹底的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