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國十六年,宋司承赴法留學前夜,
把地契和商鋪都留給了他青梅竹馬的表妹白如蕊。
給我的,是一封退婚書和兩句話:“舊式婚姻形同枷鎖,我們終究不是同路人。”
“你未開心智不懂經營,家業交到你手裏隻會敗落,交由如蕊打理我才放心”
上輩子我抱著婚書哭了三天,
最後在他表妹的施舍下做了管家婦,熬到頭發花白,孤死閣樓。
這輩子我接過退婚書,順手把他祖母給我的嫁妝單子也抽了出來。
轉天我盤下了碼頭最大的貨棧。
八年後,宋司承學成歸國。
洋裝革履踏進我的商行大門時,我正撥著算盤跟夥計對賬。
他摘下禮帽,麵上還是那副溫潤做派:
“這些年你在外頭吃了不少苦,脾氣也該磨平了。如蕊終究難堪大任。”
“我已經收回了她的管家權,你在租界陪我安頓下來,以後宋府上下,還是交由你做主。”
我撥算珠的手沒停。
“不必費心宋先生,我這帥府夫人管自家商行都嫌忙,您還是另請高明吧。”
......
“晚瑜,八年了,你還拎不清,還幻想自己是元帥夫人?”
我撥弄算盤的手指微頓,卻沒有抬眼。
一本舊賬冊正攤在我的手邊。
這是我名下眾多產業中,一家最不起眼的絲綢鋪子。
為了查賬,我今日特意穿了件素淨的青布長衫,未施粉黛。
在旁人眼裏,確實像極了一個落魄的底層算賬婆。
“表哥跟你說話呢,你怎麼還是這副上不得台麵的木訥樣子?”
白如蕊嬌柔的聲音緊接著響起。
她挽著宋司承的手臂,身上穿著時下法蘭西最流行的洋裝,脖子上的珍珠項鏈晃得人眼暈。
我依舊沒有理會,將最後幾顆算珠撥回原位。
“兩千三百塊大洋,這筆賬平了。”我淡淡開口,是在對身旁的新來學徒說話。
學徒是個半大孩子,並不認識我這個隱居幕後的東家,隻當我是掌櫃請來的臨時賬房。
他看了看衣著光鮮的宋司承,又看了看一身素衣的我,眼裏閃過一絲嫌棄。
“你這婦人怎麼回事?沒看見有貴客登門嗎?”學徒壓低聲音嗬斥。
宋司承輕笑了一聲。
他將手裏的牛皮手杖遞給學徒,慢條斯理地摘下白手套。
“罷了,不知者不罪。”
“我原想把掌家權交給你。”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裏滿是悲憫。
“當年我留洋前,你說要自力更生,我還以為你有多大的誌氣。”
“結果八年過去,你就混成了別人鋪子裏的算賬婆?”
他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一種新派知識分子獨有的傲慢。
“舊式女子離了家族庇護,果然寸步難行。”
“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身上沾滿了銅臭味和市井氣,哪裏還有半分當初書香門第的影子?”
白如蕊在一旁捂著嘴嬌笑。
“表姐這叫死要麵子活受罪。當年若是乖乖聽表哥的話,把祖母留給你的那點嫁妝交給我打理,你也不至於落魄至此。”
她伸出戴著蕾絲手套的手,嫌惡地翻了翻我手邊的賬本。
“你看這手指頭,粗糙得像老樹皮一樣,以後還怎麼握筆寫字?”
聽到這句話,我的心底猛地泛起一陣尖銳的冷意。
記憶如潮水般倒灌。
前世,我攥著那封退婚書走投無路,最終在她的假意逢迎下,進了宋家做管家婦。
說是管家,實則是最低賤的雜役。
寒冬臘月,白如蕊指著後院堆積如山的衣物,說那些都是真絲料子,下人毛手毛腳洗壞了賠不起,隻能讓我親自動手。
我在冰冷刺骨的井水裏洗了整整一個冬天。
雙手生滿凍瘡,潰爛流膿,稍微一彎曲便鑽心地疼。
後來宋司承歸國,我滿心歡喜地端著剛熬好的燕窩去書房。
他隻看了一眼我的手,便厭惡地皺起眉頭。
“你這雙手怎麼這般粗鄙?別弄臟了如蕊從法國帶回來的骨瓷碗,端下去吧。”
那一刻,我所有的尊嚴被他輕飄飄的一句話踩在腳底,碎成了齏粉。
而如今。
我看著自己保養得宜、未見半分粗糙的指尖,又看了看白如蕊那張得意洋洋的臉。
原來在他們眼裏,隻要我不依靠他們,就注定是在泥潭裏掙紮。
我將賬冊合上,推到一旁。
“宋先生,白小姐。”我終於抬起頭,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算我的賬,你們買你們的布,互不相幹。”
“若是沒有別的事,還請讓一讓,擋著鋪子裏的光了。”
宋司承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他似乎沒想到,一個在他眼裏已經落魄到極點的女人,竟然還敢用這種態度對他說話。
“蘇晚瑜,你真是冥頑不靈!”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
“我今日不過是看在祖母的舊情上,想拉你一把。”
“你若是在這裏實在做不下去,我可以做主,讓你回宋公館。”
他頓了頓,語氣像是在施舍一個乞丐。
“如蕊身邊正好缺個懂規矩的粗使丫頭。你雖然迂腐,但好歹識字,給她打個下手,總比在外麵拋頭露麵強。”
白如蕊眼神一亮,立刻附和。
“是啊表姐,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虧待你的。每個月我給你開兩塊大洋的月錢,包吃包住,總比你在這兒打算盤把眼睛熬瞎了強。”
她說著,故意端起櫃台上的一杯涼茶。
手腕一抖。
半杯茶水不偏不倚地潑在了我剛剛合上的舊賬冊上。
墨跡瞬間暈染開來。
“哎呀!”
白如蕊做作地驚呼一聲。
“真是不好意思表姐,我手滑了。你這賬本......不會很重要吧?”
學徒見狀,嚇得臉色蒼白,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這蠢婦!怎麼連東家的賬本都護不住!若是掌櫃的回來看見,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門外路過的人紛紛駐足,對著店裏指指點點。
“這不是宋家那個被退婚的大小姐嗎?”
“聽說是個老姑娘了,死活嫁不出去,隻能在鋪子裏做苦工。”
“這脾氣又臭又硬,活該被人欺負。”
嘲諷聲如細密的針,從四麵八方紮過來。
我看著被茶水浸透的賬本,慢條斯理地抽出一方絲帕,擦了擦手背上濺到的水漬。
“白小姐。”
我抬起眼,目光銳利地刺向她。
“照價賠償,十塊大洋。”
宋司承聞言,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他伸手入懷,掏出一枚銀元,夾在兩指之間。
“蘇晚瑜,你還是這麼眼皮子淺。”
手腕輕轉。
那枚銀元“叮當”一聲,落在櫃台上,隨後滾落在地,停在我的腳邊。
他理了理西裝的下擺,聲音裏透著令人作嘔的高高在上。
“一塊大洋,夠你買一百本這種破賬冊了。”
“撿起來吧,蘇晚瑜。這是你應得的施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