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偷竊?”
陳修竹看著衣服上刺眼的黑色墨跡,輕輕歎息了一聲。
他抽出一張報紙,蓋在被墨水弄臟的地方,語氣越發顯得苦口婆心。
“知夏,你現在的情緒太激動了,說話完全不過腦子。”
“我是你的未婚夫,我拿自己未婚妻的一件衣服去幫助有困難的同誌,這到哪兒說理都不是偷。”
“你如果真的要去公社鬧,最後丟臉的隻會是你自己。”
他站直身體,雙手背在身後,眼神裏透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公社的領導隻會認為你覺悟低下,沒有同情心。”
“到時候,別說推薦名額你拿不到,隻怕連你年底的先進個人評比都要泡湯。”
“我勸你回去睡一覺,冷靜冷靜,不要因為一時衝動毀了自己前途。”
我看著眼前這個衣冠楚楚的男人,突然覺得一陣毛骨悚然。
他太懂得如何拿捏人性的軟肋,也太懂得利用這個時代的規則來包裝自己的無恥。
第二天一早。
大喇叭裏響起了上工的哨聲。
我拿著農具走到打穀場,記分員老李看都沒看我一眼,直接在點名冊上劃了一道。
“溫知夏,大隊長說了,你思想有問題,需要去最艱苦的崗位上磨煉意誌。”
“從今天起,你去西山坡挖水渠,每天的任務量是五十筐土。”
“完不成,扣發全天口糧。”
西山坡是村裏最難啃的骨頭,全是石頭和凍土,平時都是壯勞力去幹的活。
讓我一個女知青去挖水渠,擺明了是要把我往死裏整。
我轉過頭,看到陳修竹正站在不遠處的田埂上。
他手裏拿著一個筆記本,正在和幾個大隊幹部核對賬目。
駱荷就站在他身邊,手裏提著一個鋁製飯盒,巧笑嫣然地跟幹部們說著什麼。
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目光,陳修竹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他合上筆記本,邁著從容的步子朝我走來。
“知夏,西山坡的風大,你多穿點。”
他走到我麵前,語氣溫和得像是在關心一個出門遠行的親人。
“大隊裏的決定,也是為了你好。”
“你從小沒吃過苦,不懂得底層人民的艱難。”
“去基層多鍛煉鍛煉,體會一下駱荷她們平日裏的辛酸,你的心也許就能變軟一點。”
駱荷也跟了過來,她今天穿的竟然正是我那件藍色的雙排扣大衣。
原本寬鬆的大衣被她粗糙地改小了,穿在她身上顯得有些不倫不類,但她卻滿臉寫著得意。
“溫姐姐,你別生陳大哥的氣。”
駱荷把手裏的飯盒遞到我麵前,打開蓋子。
裏麵放著兩個白麵饅頭和一碟鹹菜。
“這是陳大哥特意讓我從公社食堂給你打的。”
“他說你去挖水渠費體力,得吃點好的。”
“你快拿著吧,隻要你以後不針對我,我一定天天給你送飯。”
她的話聽起來像是關心,實則每一個字都在向我炫耀她的勝利。
她穿著我的大衣,拿著我未婚夫的錢買的饅頭,來向我施舍她的廉價同情。
我冷笑一聲,抬手直接掀翻了那個鋁製飯盒。
白麵饅頭滾落在泥地裏,瞬間沾滿了臟汙。
“駱荷,穿著死人的衣服,你不怕晚上做噩夢嗎?”
駱荷尖叫一聲,連連後退,眼淚立刻在眼眶裏打轉。
“溫姐姐,你......你怎麼能這麼詛咒我?”
陳修竹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他上前一步將駱荷擋在身後。
“溫知夏,你真是無可救藥!”
他沒有大聲嗬斥,但聲音裏的失望卻濃得化不開。
“我本來還想,隻要你肯低頭認個錯,去跟王書記表個態把名額讓出來,我就去替你求情,免了你去挖水渠的苦差事。”
“既然你這麼不識好歹,那你就去西山坡好好反省吧!”
“什麼時候你學會了尊重別人,什麼時候再回來吃飯。”
接下來的三天,大隊徹底停了我的口糧。
知青點的人迫於陳修竹和王書記的壓力,誰也不敢偷偷給我塞吃的。
每天天不亮,我就被趕去西山坡挖那永遠也挖不完的凍土。
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我的雙手磨出了血泡,又被凍得開裂。
胃裏的饑餓感像是一團火,燒得我五臟六腑都在疼。
第四天早晨。
我拖著發著高燒的身體,剛走到知青點院子裏,就看到陳修竹推著一輛嶄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車停在門口。
他今天特意換上了一件沒有補丁的藍色中山裝,頭發也梳得一絲不苟。
駱荷坐在自行車的後座上,手裏緊緊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上印著紅色的五角星,那是公社的公函信封。
陳修竹看到我,停下腳步,眼神溫和中透著一絲悲憫。
“知夏,今天是公社蓋章確認名額的日子。”
“你的那份自願讓出名額的申請書,我已經替你交上去了,手印也替你按了。”
“你放心,你的高風亮節,我會讓公社領導在大喇叭裏全鄉通報表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