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此時我早已在涼得透心的醫院大廳，跑得汗流浹背。

“掛哪個科室？”

我握著雞蛋慢慢回想：“大夫，不知道是咋了，俺可能是老了記性不咋樣了，俺就覺得睡也睡不著。”

“經常頭暈、手抖、喘不上來氣，皮膚也總起疹子。”

“你給俺拿點藥就行。”

小姑娘揉揉太陽穴：“那你可以掛內科、心血管科、神經科以及皮膚科了。”

“先看你最需要哪個吧。”

雖然聽不懂，但我連連點頭：“都行，都行。”

她麻利地在電腦前敲敲：“普通、專科、專家，掛哪個？”

“啥意思？俺就一普通老百姓，給俺找個普通醫生就行咧。”

她歎口氣：“掛號費25，拿著這個單子去B棟15樓找醫生。”

我拿著單子，茫然地跟著人群站上會動的樓梯。

忍著打顫的雙腿，跑了一層又一層，卻被告知B棟要走出這棟大樓才看得到。

費了好一番功夫，終於見到醫生，聽到症狀後，他敲敲電腦，遞給我新的單子。

我像無頭蒼蠅般亂撞，做完心電圖又抽血、抽完血又查腦電圖......

黃昏將至，我將厚厚的單子遞進取藥的窗口。

“一共5794塊錢，怎麼支付？”

我看著癟癟的襪子管，拿出手機，猶豫再三撥了出去。

我深呼口氣撥了出去：“媽來城裏看病，錢沒帶夠，能給我彙點嗎？”

五個孩子，姓名性別都不同，話術倒是一致。

“你都快入土的人了能有啥病？想騙我們回家就直說，別耍伎倆。”

“現在不比從前，很多東西你都不懂，何況你字兒都認不全，跑城裏添什麼亂？”

“趕緊回家，別擱外邊丟人了。”

我訕笑著掛斷電話，窘迫將我澆了個濕透。

醫生看我一眼，轉過頭快速刪除剛剛在電腦上打的那些東西。

“下一位。”

“等一下......”我想再掙紮一下，後邊傳來此起彼伏的聲音。

“沒錢就走啊，沒看人家後邊排著隊呢？這醫院號本來就不夠排，你還磨蹭。”

“這麼大年紀沒人管就隨便找個診所看看得了唄，還能活幾天啊？”

臉嘩然生出火來，我回頭看看冗長的隊伍，趕忙道歉退出隊伍。

我胸口堵得發澀。

渾渾噩噩地走出醫院，烈日灼在身上，陣陣刺骨的冷。

不知怎的，走到了農資店，腦海中回蕩著豐富的一天。

我將65塊錢，分成三份，第一份20塊錢，我買了瓶農藥。

擰開瓶蓋，我喝了一大口，難喝得我的胃一個勁倒酸水。

打到出租車，到了地方，司機卻突然加價到30塊錢。

我心裏一陣麻木，我已經搞不清楚這個世界的生存規則了。

除了25塊錢，我遞出了身上所有的家當。

手機、紙巾、鑰匙，包括那枚雞蛋。

司機被我的舉動嚇了一跳，低罵著抽走25塊錢走了。

我坐在回家的大巴上，一口口灌著農藥，心也被藥腐蝕得空蕩無力。

我看著見底的空瓶，把頭靠在車窗上。

車子碾過減速帶，一震，口袋裏的雞蛋碎了。

我也閉上了雙眼。

等到家，就到家了。

到家了，病也就好了。

模糊間，售票員高呼：“陽縣到了，都下車了！”

我的手機鈴聲響起——

俗氣吵鬧的歌聲回蕩在車廂，我再沒接聽的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