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丈夫去世後的第五年,我患上了阿爾茨海默病。
女兒把我接到身邊細心照顧。
浴室裝了扶手和防滑墊,廚房換上自動斷火的灶具,還給我準備了分格藥盒、防走失手環。
直到她男朋友周敘和親家母搬來暫住。
周敘說,我半夜認錯房間,已經嚴重影響了他們的生活。
親家母則說,林禾照顧得太精細,反而會加速我的記憶退化。
“你什麼都替她做,她當然越來越像個廢人。”
“再這樣下去,你們還怎麼結婚生孩子?”
第二天,女兒不再提醒我吃藥,摘了我的手環。
後來,我在小區迷路,被保安送回來。
她疲憊地看著我。
“媽,你要好好治病調理,不能什麼都靠我。”
那天晚上,我在抽屜裏發現一份養老院入住協議。
簽字人是女兒。
入住日期,正好是她和周敘訂婚的前一天。
原來他們急著訓練我獨立,不是相信我能好起來。
是想證明把我送走時,他們沒有虧欠我。
後來,女兒如願把我送進療養院。
半年後,她來看望我。
我看著她,禮貌地問:“姑娘,請問你是誰?”
她臉上的笑驟然僵住。
這一次,我徹底地忘了她。
......
周敘和他母親搬進來暫住的第一晚,我推錯了房門。
門被打開時,周敘隻穿著睡衣,臉色陰沉得嚇人。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張陌生又熟悉的臉,腦子裏一片空白。
“建國,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周敘的臉瞬間黑了。
我的丈夫林建國已經去世五年。
可這一刻,我忘了。
我隻記得他年輕時也有這樣挺直的鼻梁,下班晚了,總會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
我下意識伸出手。
周敘猛地後退一步。
“阿姨,你看清楚,我是周敘。”
房間裏的燈亮起來。
林禾披著外套匆匆趕來,一把扶住了搖搖晃晃的我。
“媽,爸爸已經走了。”
“這是周敘,你又認錯了。”
她像從前那樣牽住我的手,準備送我回房。
周敘卻擋在門口。
“林禾,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次了。”
“下周三咱們就去領證了,難道以後我們結婚了,還得防著丈母娘把我當成她丈夫嗎?”
林禾的腳步停了一下。
她回頭看著周敘,眼裏都是歉意。
“她不是故意的。”
她沒有責怪我,反而拍了拍林禾的肩。
“林禾,你別怪小敘說話難聽。”
“我們鄉下人進城參加訂婚宴,人生地不熟,你願意讓我們暫住,本來不該挑三揀四。”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幾分為難。
“可小敘為了籌備訂婚宴,已經連續好幾晚沒睡好。”
“我這個當媽的看著,實在心疼。”
“再說,你媽又總認錯人,把他當成你爸。”
“傳出去,不僅她老人家不好聽,你和小敘臉上也不光彩。”
林禾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周母握住她的手,語氣愈發語重心長。
“不過,這事也不能怪你媽。”
“她生了病,很多事自己控製不了。”
“真要說起來,是你平時照顧得太周到了,她才完全失去了判斷能力。”
她指向牆上的標簽。
臥室、浴室、廚房、陽台。
每扇門上都貼著林禾親手寫的字。
確診那天,林禾紅著眼睛把家裏改了一遍。
她握著我的手說,忘了也沒關係,她會替我記著。
周母卻搖了搖頭。
“這些東西看著是保護,實際上是在不斷提醒她,她是個什麼都做不了的病人。”
“不給她獨立的機會,她隻會退化得越來越快。”
林禾沒有說話。
周敘問她,是不是準備照顧我一輩子。
林禾哭了。
她說我是她媽媽,她不能不管。
周敘沉默片刻,疲憊地開口:
“明天我就去找房子,先搬出去住。”
“以後什麼時候你覺得這個家也能容得下我了,我們再談結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