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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柴房裏一夜一夜地熬著。

門縫裏漏進來的月光,是我唯一的光亮。

嫡姐發了話,下人們便輪流來"照看"我。

有時往幹草堆裏潑一碗餿水,有時故意把門踢得山響,有時半夜推門進來,拿棍子捅我兩下,看我還有沒有氣。

老鼠在牆角窸窸窣窣地爬,從我手上、腿上跑過去。

我連抬手趕它們的力氣都沒有。

那隻被砸爛的手,沒人給我治。

嫡姐不許。

我爹也不聞不問。

傷口爛了,發黑,滲出來的膿血黏在幹草上。

我渾身燒得滾燙,一陣冷一陣熱,幾乎分不清自己是死是活。

尊嚴這東西,在這間柴房裏,早就被磋磨得一絲不剩。

我像一隻被遺棄的野狗,蜷在角落裏,等著哪一個下人,忽然來把我拖出去埋了。

可他們不讓我死。

因為過幾日,我還是要嫁去侯府的。

沈家需要一個"三姑娘"去頂這門親,去給侯府一個交代。

大婚那天,天還沒亮,門就被一腳踹開。

一個婆子進來,嫌惡地捂著鼻子,把我從柴堆上拽起來。

"走走走,該嫁人了。"

"別磨蹭,誤了吉時,仔細你的皮。"

我渾渾噩噩地被拖出去,又被胡亂塞進一盆冷水裏,稀裏嘩啦洗了一通。

那隻爛了的手,被一個下人手忙腳亂地拿白布纏了幾圈,算是"包紮"。

一個年老的下人,象征性地拿了胭脂水粉,來替我上妝。

她端詳著我的臉,手裏的粉一抖,忽然愣住了。

"這......"

"三姑娘,你這臉......"

她說著,拿帕子去擦我臉上的膏藥。

一擦,底下的皮膚白得驚人。

再擦,眉眼間竟透出幾分顛倒眾生的顏色來。

"這、這臉怎麼越擦越漂亮......"

"你、你臉上這是糊的什麼東西......"

我垂著眼,早就不在乎了。

我隻要離開這個家。

是美是醜,我都認了。

下人給我換上大紅的嫁衣,又拿蓋頭蓋住我的頭臉。

蓋頭落下的那一瞬,我忽然覺得眼眶一熱。

我娘的玉簪,被我偷偷貼身藏好。

我摸了摸胸口,那裏是我的方向。

吉時到了,外頭嗩呐聲起。

我被兩個婆子攙扶著,一步一步,走出沈家大門。

門外的日光,晃得我有些睜不開眼。

繞是隔著蓋頭,我也能聽見外頭忽然響起的一片抽氣聲。

"天爺......那、那是誰?"

"不是說侯府世子麵如厲鬼、性如修羅嗎?"

"那馬上坐的,怎麼是個......"

我聽見有人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怎麼是個偏偏如玉的公子?"

我扶著婆子的手,透過蓋頭的縫隙,偷眼望出去。

花轎前頭,一匹高頭大馬上,端坐著一個人。

一身墨色喜袍,身姿挺拔,如鬆如柏。

他背對著日光,側過臉來,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的臉。

眉目冷峻,鼻梁高挺,下頜線條利落。

明明是個文弱公子的模樣,偏偏周身那股矜貴疏離的氣度,壓得人不敢直視。

滿街的人,都看直了眼。

我爹沈傲愣在原地,臉色難看極了。

蘇氏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沈明珠捏著帕子,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複雜。

所有人都在竊竊私語。

"不是說侯府世子三歲起就以銀麵遮容,從不示人嗎?"

"怎麼、怎麼是這樣一副模樣?"

"這、這也太俊了吧......"

我怔怔地望著那個人。

他就像是從畫裏走出來的。

我忽然覺得荒唐。

我沈家,一門心思要把我這個"醜女"塞給一個"醜世子"。

隻為兩相般配,誰也不嫌棄誰。

可到頭來,那"醜世子"竟是個如玉的公子。

我還沒來得及想完,一陣風忽然吹過來。

吹起我大紅的蓋頭,吹起我鬢邊一縷碎發。

蓋頭揚起的瞬間,我的臉,清清楚楚地暴露在所有人麵前。

我爹愣住了。

蘇氏手裏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沈明珠的笑容,一寸一寸僵在臉上。

滿街的人,都停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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