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院那天,家裏為妹妹補辦慶功宴。
媽媽說我正好出院,雙喜臨門,讓我一定要回去。
我到家時,客廳掛著妹妹演奏會的照片。
我的房門半開,裏麵的床已經被搬走,擺上了一架新的鋼琴。
媽媽見我停在門口,趕緊解釋。
“你平時住單位宿舍,房間空著也是浪費。安安需要一間隔音琴房。”
“你的東西我都收進儲物櫃了,今晚就在沙發湊合湊合。”
她的語氣很自然。
對剛做完手術,左手還打著石膏的我,視若無睹。
飯桌上,爸爸舉杯感謝親友支持妹妹。
“我們安安膽子小,這一路全靠家裏人托著。”
姑姑笑著接話:“尤其是知微。安安有這麼個姐姐,是前世修來的福氣。”
“她是長姐,照顧弟妹應該的。”
妹妹適時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麵前。
“姐,我下個月要跟樂團巡演,主辦方要求驚恐障礙患者指定一名隨行應急責任人。”
“你隻要簽字,不一定真讓你跟全程。萬一我發病,他們就給你打電話。”
文件上已經填好了我的身份證號和工作單位。
連簽字的位置都用鉛筆標了出來。
我把紙推回去,“我不簽。”
飯桌安靜下來,妹妹的眼圈立刻紅了。
“是不是因為我那天點了已處理?”
“我已經道歉了。演出前我真的很害怕,難道你要為此記恨我一輩子嗎?”
弟弟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孟知微,差不多得了。”
“安安看到血就會發病,你現在不是沒事嗎?為了懲罰她,連救命的字都不肯簽,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冷血?”
我看向父母,沒人製止他。
媽媽反而把筆重新塞進我手裏。
“簽了吧。你受傷這些天,安安天天做噩夢,你就當讓她安心。”
我的左手還不能用力。
右手握住筆時,牽扯得腹部傷口隱隱作痛。
我沒有簽那份責任書,而是從包裏拿出另一張表。
“西嶺駐場項目也要求填寫緊急聯係人。”
“三年工期,山區有餘震風險。你們誰願意讓我寫名字?”
爸爸的酒杯停在半空,媽媽下意識看向妹妹。
弟弟皺起眉:“我下個月要參加聯賽,沒時間。”
爸爸清了清嗓子,“你們單位肯定有安全負責人,寫同事更專業。”
媽媽把表格推回我麵前,聲音放軟,“知微,不是媽媽不願意。你爸身體不好,安安離不開我,我接了電話也趕不過去。”
“別把這種晦氣表格拿到飯桌上,今天是安安的好日子。”
我點點頭。
當著所有人的麵,在聯係人一欄寫下兩個字——無。
爸爸這才意識到不對,“你真要去西嶺?”
“六天後的火車。”
妹妹臉上的眼淚僵住了。
媽媽搶過我的手機:“三年?誰允許你答應的?”
我拿回手機,平靜地看著她,“我的工作,不需要家屬簽字。”
“就像我的手術,也沒有家屬簽字一樣。”
這一次,沒人再勸我簽妹妹的責任書。
他們隻是認定,我在用離家嚇唬他們。
畢竟十二年來,無論他們按下多少次紅色警報,我都會回來。
他們不知道。
一個人真正決定離開時,是不會反複強調的。
離開前六天,我做完了最後一次家庭應急交接。
爸爸的藥放在哪個抽屜,媽媽眩暈時該用什麼姿勢休息,弟弟的吸入劑多久更換,妹妹發作時應該怎樣呼吸,我全部整理成冊。
我給每個人重新打印了病曆摘要,在第一頁寫上120和社區醫生的電話。
安心卡上的緊急聯係人,被我一一劃掉。
爸爸發現時很生氣,“你把名字劃掉是什麼意思?咒我們出事?”
我把備用藥箱遞給他,“以後真出事,先找醫生,別找我。”
媽媽跟在我身後念叨了幾天。
她說山區危險,說女孩子不該離家太遠,說我這個年紀應該考慮結婚,不該為了賭氣毀掉前途。
可她從沒問過我的傷口還疼不疼。
也沒問過我在貨車撞上來的那一刻,到底有多害怕。
出發當天,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具體車次。
周嵐來接我。
她看見我隻有一個行李箱,有些意外。
“住了二十九年的家,就這麼點東西?”
我回頭看了一眼亮著燈的窗戶。
妹妹正在練琴。
爸爸媽媽坐在客廳替她聽,弟弟在群裏問我什麼時候回來替他找丟失的護腕。
沒有人發現我已經下樓。
“重要的東西不多。”
我把行李放進後備箱。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