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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得早。

四點半不到，院子裏已經看不清人臉了。

我站在灶房門口想辦法。

報警——全村沒有電話。

最近的公用電話在三裏外，鎮上供銷社門口那台紅色的投幣機。

天黑路遠，我走了，家裏隻剩下兩個老人一個孩子。

不能走。

唯一的辦法是說服我爸。

隻要他今晚不去牌場，隻要他在家，五個人在一起，多少有個主心骨。

晚飯的時候我開了口。

"爸，今晚別去打牌了。"

我爸正往嘴裏扒飯，筷子頓了一下。

"咋？"

我想了很久該怎麼說。不能說重生，不能說我知道他們會死。

"我做了個夢。"

我說。

"夢見吳叔帶人來咱家搶東西，拿著鎬把，還蒙著臉。"

我媽先笑了："你這孩子，大過年的說什麼胡話。"

我爸沒笑，但也沒當回事，夾了塊丸子放進嘴裏。

"我是說真的。"

我盯著他。

"今晚別去了，就待在家。"

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老吳頭借了三百塊給你奶奶治腿，年年來拜年就提兩瓶酒，從沒要咱還過。你做個夢就編排人家？"

奶奶在旁邊歎氣："老吳是好人哩。"

我媽也說："你今天從早到晚不對勁，是不是在外麵受啥刺激了？"

沒有人信。

沒有一個人信。

我轉頭看弟弟。

他坐在凳子上，小腿夠不著地，蕩來蕩去。

碗裏的飯沒吃幾口，他低聲跟我說了一句。

"哥，我也覺得吳叔今天看我的眼睛怪怪的。"

聲音很小，大人沒聽見。

我攥了一下他的手。

這是全家唯一願意相信我的人。

七歲。

飯後不到半小時，院門被拍了三下。

吳叔家隔壁的劉三兒在外麵喊："建軍哥！老吳喊你過去，三缺一！"

我爸已經在穿棉襖了。

我衝過去死死拽住他的衣角。

"別去！"

"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

我爸甩了兩下沒甩開，回手就是一巴掌。

打在臉上，火辣辣的。

"再鬧我打斷你的腿。"

他一把推開我，拉開院門走了出去。

劉三兒在外麵等著，兩個人的腳步聲踩著雪，越來越遠。

朝著村東頭吳叔家的方向。

我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兩個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

手在發抖。

上一世也是這樣。

他走了，然後淩晨一點那三個人就來了。

這一世如果什麼都不做，結局一模一樣。

我轉身回屋拿了棉帽子。

弟弟不知什麼時候跟出來了，站在堂屋門口，小臉凍得紅紅的。

"哥，你去哪？"

我蹲下來看著他。

"把門關好。誰來都別開。"

"等哥回來了，敲三下門，你再開。"

弟弟點了點頭，兩隻小手攥著門框。

我把院門從外麵帶上，聽見他在裏麵把栓插上了。

"哢嗒"一聲。

我沒去鎮上。

我跟著我爸的腳印，朝村東頭走。

雪地裏月光白慘慘的，每一步都踩出清晰的響聲。

我不去牌場。

我去吳叔家——蹲在外麵，聽他今晚到底要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