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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五口人,死在九五年正月初三淩晨。

凶手認識。

我爸的牌友,姓吳,就住村東頭。

初二下午他提了兩瓶種子酒來拜年,坐在堂屋磕了一下午瓜子。

中間上了三趟廁所。

第一趟,路過我爸媽臥房,門簾掀開看了一眼。

第二趟,去了灶房,打開碗櫃說找茶缸。

第三趟,繞到後院,把院牆豁口那塊磚踢鬆了。

走的時候他跟我爸說:晚上來牌場,三缺一。

我爸去了。

淩晨一點,院門響。

我媽以為是我爸回來了,把栓抽了。

進來三個蒙麵的人。

我奶奶六十七,抱著我弟往灶房跑,後腦勺被鎬把敲碎了。

我弟七歲,縮在案板底下發抖,一聲沒敢哭。

他們把我弟從案板下麵拖出來的時候,他小手還死死捂著自己的嘴。

我媽被按著問存折在哪。

她說了。

說了之後那個人還是把她掐死了。

那天晚上我在鎮上同學家住,初三早上回來,踩著院子裏帶血的雪走進堂屋。

我爸坐在門檻上,褲子上全是雪水,手裏攥著我弟的棉鞋。

他沒哭。

從那天起他就沒再說過一句完整的話。

三個月後我爸喝了敵敵畏。

我一個人活到四十一。

活著跟沒活一樣。

最後一天,我回了老屋,把煤氣管拔了。

灶頭嘶嘶響的時候,我想的是——我弟捂嘴的那隻手。

醒過來聞見油煙味。

炸丸子的油煙味。

我站在堂屋門口。

供桌上三炷香剛點著,煙往上飄。

牆上的日曆:正月初二。

我奶奶蹲在院子裏喂雞,我弟穿著那雙棉鞋在雪地裏踩腳印。

我媽在灶房喊了一聲:

"來客了——老吳來了!快倒茶!"

院門口。

那個人提著兩瓶種子酒,跺了跺鞋上的雪,朝屋裏笑。

我認得這張臉。

我做了二十六年的噩夢裏,這張臉每一夜都帶著同樣的笑,踩著初二下午的陽光走進我家院子。

我從堂屋走出去。

走到院門口。

一把把門栓從裏麵插死。

"吳叔。"

"今年不串門了。"

"你走吧。"

他愣了一下,酒瓶子往前遞了遞,笑還掛在臉上。

"咋了這是,你爸在不在?"

我沒接話。

院門閂得死緊,我整個人貼在門板上,兩隻手按著栓。

他在外麵站了幾秒,笑著說:"行,那改天。"

腳步聲踩著雪往後退了兩步。

"老吳你站住——"

奶奶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

她手裏還攥著喂雞的搪瓷盆,快步走到我身邊就要去拔門栓。

"這孩子不懂事!大冷天讓你白跑一趟,快進來坐。"

我攔不住。

六十七歲的老太太力氣不大,但她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時,我不敢還手。

門栓被她抽開了。

吳德勝提著酒走進院子,路過我的時候拍了拍我肩膀。

"大侄子,過年脾氣見長啊。"

他在堂屋坐下,我媽沏了茶端過去,瓜子花生擺了一碟。

我搬了個小凳坐在他對麵,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他磕瓜子,跟我媽聊哪家的豬殺得大,眼神偶爾掃我一眼。

"嬸子,我去趟茅房。"

他站起來。

我跟著站起來。

他往後院走,我也往後院走。

他停在院牆豁口前麵,低頭看了一眼那塊磚,沒動。

回過頭,看見了站在三步外的我。

"你這娃,今天咋回事?跟個尾巴似的。"

我沒說話。

他笑著搖搖頭,轉身回了堂屋。

他走之後我去檢查那塊磚。

蹲下來一摸,磚體已經活動了,輕輕一推就能從外麵頂開。

不是剛才弄的。

是更早——也許是昨天,也許是前天,他來之前就踩好了。

我回到堂屋的時候,弟弟坐在門檻上,嘴裏嚼著一顆大白兔奶糖。

"哥,吳叔給的。"

他衝我晃了晃手裏剩下的兩顆。

"吳叔說,晚上帶我去放花炮看。"

我蹲下來,捏住他的肩膀。

他穿著那雙棉鞋,鞋麵上沾著院子裏的雪。

上一世,他被從案板底下拖出來的時候,小手還死死捂著自己的嘴。

一聲沒敢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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