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明珠第二日來得很早。
她沒有帶青黛,也沒戴任何華貴首飾。
一身素白衣裙,眼眶微紅。
剛進門,她便跪了下去。
“昨日兒媳言語不當,請婆母責罰。”
她認的是態度,不是算計。
蕭令儀示意她起身。
“明珠,本宮隻問你一句。”
“你是否一直在刻意避孕?”
謝明珠神色未變。
“兒媳隻是身體不適。”
“什麼不適,要在浴水裏加寒石粉,要在枕邊放赤藤籽,還要每月貼兩次斷息膏?”
她終於抬起頭。
裴照就坐在屏風後。
蕭令儀故意沒有告訴她。
謝明珠沉默片刻,竟笑了。
“婆母既然都查到了,又何必假惺惺地問?”
她撕掉溫柔麵具,反而輕鬆許多。
“不錯,我不想現在生。”
“女子一旦有了孩子,所有人隻會叫她母親、夫人、誰家的兒媳。”
“她原本是誰,想做什麼,根本無人關心。”
蕭令儀看著她。
“所以,你用一個尚不存在的孩子,要挾本宮交出兵權?”
“那不是要挾,是交換。”
謝明珠語氣篤定。
“裴家需要繼承人,我替裴家生。”
“婆母想要孫子,自然該拿出誠意。”
蕭令儀差點被她逗笑。
“你開女學時,可沒教那些姑娘,孩子能拿來換虎符。”
謝明珠臉色一沉。
“婆母生來便是公主,哪裏懂普通女子?”
“您想掌兵便掌兵,想上朝便上朝。”
“我若不拿捏住手裏的東西,憑什麼與男人爭?”
屏風後傳來一聲壓抑的吸氣。
謝明珠驟然轉頭。
裴照從後麵走了出來。
她的臉瞬間白了。
“夫君?”
裴照眼中盡是陌生。
“所以你一次次告訴我,你隻是害怕,都是假的?”
“我若不這樣說,你會同意嗎?”
謝明珠反問得理直氣壯。
“裴照,你口口聲聲說愛我,難道不該替我爭取?”
“母親有了新的孩子,往後公主府、封地、軍權,還有哪一樣屬於你?”
裴照望著她,許久沒有說話。
謝明珠卻將他的沉默當成了動搖。
她轉向蕭令儀。
“婆母,您別以為懷了孩子就能逼我低頭。”
“女子不該為香火犧牲,這句話沒有錯。”
“若您執意拿孝道壓我,我便讓天下女子來評這個理。”
她說完轉身便走。
不到半日,京中各處女學同時貼出了一篇文章。
文章沒有點名。
可句句都在說掌權者高齡懷胎,是對年輕女子的示威。
又說有些婆母為了逼迫兒媳生子,寧可拿腹中胎兒爭奪爵位。
不知內情的人紛紛稱讚謝明珠敢於發聲。
更有人堵在公主府外,高喊讓蕭令儀歸還世子承爵之權。
秦嬤嬤氣得眼圈發紅。
“殿下,她這是要拿滿城人的嘴逼您低頭!”
府門外的聲音越來越大。
有人甚至抬來一麵白布,上麵寫著“莫以皇權欺女子”。
話音剛落,一塊石頭越過院牆,砸碎了外間的窗角。
碎瓷般的聲音猛然炸開。
秦嬤嬤臉色大變,立刻叫來侍衛。
蕭令儀卻連眼皮都沒有抬。
“記下。”
“今日喊得越響,明日知道真相時,他們便越沒臉。”
我聽得火冒三丈,在蕭令儀腹中連踹幾腳。
“娘,讓我出去!”
“我去撓爛她的臉!”
蕭令儀被我踹得輕吸一口氣,眼中卻浮出一點極淡的笑意。
她用掌心壓住我亂蹬的小腳。
“老實些。”
“你現在還沒有她巴掌大,出去能做什麼?”
我不服氣。
“我可以哭!”
“我哭得比她慘,看百姓信誰!”
蕭令儀唇角終於彎了一下。
“倒也是個法子。”
秦嬤嬤站在旁邊,看著自家殿下忽然對著肚子笑,還以為她是被氣糊塗了。
蕭令儀卻慢慢收起笑意。
她坐在燈下,一頁頁看完那篇文章。
沒有解釋。
也沒有派人驅趕府外的學生。
她隻是把文章折好,墊在硯台下麵。
隨後,命人取來了先帝賜她的金印、北境輿圖,以及蕭氏宗親的承爵玉冊。
我在她腹中興奮得直蹬腿。
“娘,要收拾她了嗎?”
蕭令儀提起筆,蘸滿朱砂。
“她不是說,女子不該為裴家延續香火嗎?”
“本宮成全她。”
她在奏疏上落下第一行字。
“臣請以腹中子承臣爵、繼臣軍,鎮國公府世子裴照,自此不得染指北境一兵一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