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我的嫁妝箱子。
裏麵除了衣物,還鎖著我這兩年攢下的所有糧票和津貼。
我走到箱子前,蹲下身檢查。
裏麵的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幾個針線包散落在角落。
“你撬了我的鎖。”我站起身,直視趙瑾書。
趙瑾書不自在地移開視線,語氣依然平靜。
“鑰匙在你身上,聽雅凍得受不了,我隻能先撬開。”
“不過是一把銅鎖,回頭我再去供銷社給你買一把就是了。”
溫聽雅捧著紅薯站起來,滿臉局促。
“南喬姐,對不起。”
“瑾書也是為了我好,你要怪就怪我吧。”
她低下頭,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
棉襖穿在她身上確實大了一圈,顯得她整個人越發嬌小惹人憐。
“這不關聽雅的事。”趙瑾書上前一步,擋在溫聽雅麵前。
“南喬,你現在怎麼變得斤斤計較了。”
“以前我們在公社吃大鍋飯的時候,你什麼東西不是拿出來給大家分享。”
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五年前,他因為家庭成分問題被下放到這個窮鄉僻壤。
發著高燒躺在漏雨的茅草屋裏,是我冒著大雪走了十裏地去縣城給他換藥。
我把自己的口糧省下來熬粥喂他。
甚至為了讓他少幹重活,我主動去大隊申請了修理農機這種又苦又累的差事。
那時候他說,南喬,你是我這輩子唯一的恩人。
現在,他指責我斤斤計較。
我什麼都沒說,彎腰撿起地上的斷鎖。
“沒關係。”我輕聲開口。
趙瑾書愣了一下。
似乎已經準備好了一肚子安撫我的大道理,此刻全都卡在了喉嚨裏。
“你想通了就好。”他幹咳一聲,掩飾住眼底的意外。
“大隊長剛才派人來說了。”
“年底縣裏要來檢查農機修繕情況,有一批報廢的拖拉機需要緊急搶修。”
趙瑾書頓了頓,語氣變得溫和起來。
“這活兒別人幹不了,大隊長指名要你去。”
我知道那批拖拉機停在哪裏。
在村東頭的露天糞池旁邊。
零下十幾度的天氣,機器上全是凍住的油汙和穢物。
這種苦差事,往年都是知青點的人輪流去幹。
“今年誰和我輪換。”我問。
趙瑾書眼神閃躲了一下。
“今年工期緊,大隊長說讓你一個人負責到底。”
“而且聽雅剛來,什麼都不懂,她頂不了別人的班。”
“我就做主,讓原本該去修農機的小王替聽雅去打豬草了。”
我握緊了手裏的斷鎖,金屬的邊緣鉻得掌心生疼。
“所以,我要一個人去修那十台報廢的拖拉機。”
“為了給你的初戀騰出一個打豬草的清閑位置。”
“南喬。”趙瑾書皺起眉頭,語氣加重了幾分。
“什麼初戀不初戀的,聽雅現在隻是落難的同誌。”
“你懂技術,修幾台機器對你來說輕而易舉。”
“你就當幫幫我,也幫幫聽雅,行嗎。”
他總是能用最正派的理由,理直氣壯地壓榨我。
我把斷鎖扔回箱子裏,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行啊。”我點點頭。
“但我修機器的時候習慣吃飽飯,聽雅既然閑著,就讓她負責做飯吧。”
溫聽雅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她下意識看向趙瑾書。
“這......”趙瑾書麵露難色。
“聽雅以前在城裏沒生過土灶,怕是做不好。”
“學學就會了。”我看著溫聽雅,“溫同誌既然要留在鄉下,總不能白吃飯吧。”
溫聽雅咬了咬下唇,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南喬姐說得對,我明天就學。”
隔天清晨,天還沒亮。
我背著工具箱去了村東頭。
凜冽的北風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疼。
糞池旁邊的氣味混雜著機油的腥臭,令人作嘔。
我戴上手套,開始拆卸凍得死緊的螺絲。
這一修就是一整天。
中午的時候,趙瑾書提著飯盒來了。
我還以為是溫聽雅做好了飯讓他送來。
打開飯盒一看,裏麵隻有兩個冷硬的窩窩頭。
“聽雅不小心把灶台引著了,差點燒了廚房。”
趙瑾書有些無奈地解釋。
“她嚇壞了,在屋裏哭了一上午,我看她可憐,就讓她先歇著了。”
“這是我去食堂順手拿的,你先湊合吃點。”
我看著那兩個冰冷的窩窩頭,胃裏一陣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