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產檢那天，我獨自在知情同意書上按下自己的手印。

護士看我的眼神帶著同情：

"你老公呢？"

我笑著回答：

"他在救人。"

嫁給頂尖救援隊的王牌飛行員，本就意味著我排在所有人後麵。

我甘願，也驕傲。

直到那天台風席卷全城。

積水沒過車窗，我右腿粉碎性骨折，

孤立無援之際，我用最後一格電撥通了那個號碼。

"傅景深，救我。"

他沉默了兩秒。

"機組剛接了批重傷轉運任務，你那個坐標不在優先級裏。"

"堅持一下，地麵隊伍會到的。"

之後我在車頂趴了一整夜，雨水混著血從小腿往下淌。

第二天被抬進醫院時，我已經失去知覺。

醒來第一眼看到的，是病房牆上的電視。

記者舉著話筒追問：

"傅機長，當時氣象條件已經達到停飛標準，您為什麼堅持起飛？"

他站在鏡頭前，目光堅毅：

"有人需要我。"

畫麵切到被救者。

一個穿著睡裙的女人坐在擔架上，腳踝貼著一小塊紗布。

她朝鏡頭揮手，笑得溫婉。

我關掉電視，淚水順著臉頰向下。

你當飛往你的救贖。

而我，不再做那個等你的坐標了。

......

“沈女士，很抱歉地通知你。”

醫生看著手裏的X光片。

“你的右腿是嚴重粉碎性骨折。”

“加上長時間在臟水中浸泡，感染非常嚴重。”

“我們必須盡快進行清創和截骨手術。”

“最好的結果，也是終身跛行。”

我看著打了厚厚石膏的右腿。

沒有說話。

醫生歎了口氣，把知情同意書遞給我。

門在這個時候被推開。

傅景深穿著筆挺的飛行服走進來。

身上還帶著雨水的氣息。

林若耶跟在他身後。

穿著寬大的病號服，坐在輪椅上。

傅景深小心翼翼地把她推到病床前。

“蒹葭，你別聽醫生嚇唬你。”

傅景深皺著眉看我。

“我問過骨科主任了，就是普通的骨折，養幾個月就好了。”

他語氣裏透著一絲不耐煩。

“你能不能別總是一副天塌下來的樣子。”

我抬眼看他。

目光掃過林若耶的腳踝。

那裏貼著一塊兩厘米見方的無菌紗布。

甚至連血絲都沒有滲出來。

“你的直升機，就是為了接這塊紗布去的？”

傅景深臉色一沉。

“你怎麼說話的？”

林若耶拉了拉他的衣角。

聲音溫柔得像水。

“景深，你別怪蒹葭姐。”

“她一個人在車頂待了一夜，受了驚嚇，情緒不好是正常的。”

“都怪我，要不是我凝血功能不好，你也不用冒著違規的風險先去接我。”

她看著我，滿眼歉意。

“蒹葭姐，對不起。”

“我不該占用你的救援名額。”

“我真的不知道你的車會進水。”

傅景深反握住她的手。

“不關你的事。”

“你的凝血障礙一旦出血過多會有生命危險。”

他轉頭看我，理直氣壯。

“沈蒹葭，救援是有優先級的。”

“若耶的情況比你緊急得多。”

“而且地麵隊伍不是把你救出來了嗎？”

我笑了。

笑得扯痛了幹裂的嘴唇。

“優先級。”

我慢慢咀嚼這三個字。

“所以，一個腳踝劃破皮的人，優先級高於一個隨時會被洪水衝走的重傷員？”

傅景深眉頭皺得更深。

“你當時在電話裏根本沒說你骨折了。”

“你隻說你被困在車頂。”

“我看過衛星雲圖，那個坐標的地勢很高，積水根本沒不過車頂。”

“你隻要安安靜靜等幾個小時就行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失望。

“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不可理喻？”

“非要跟一個病人爭救援資源？”

我看著眼前這個我愛了七年的男人。

他曾經說，我是他這輩子最重要的人。

他會在每一次起飛前，親吻我的額頭。

說他的每一次降落，都是為了奔向我。

現在，他覺得我不可理喻。

林若耶站起身，走過來想握我的手。

“蒹葭姐，你別生景深的氣了。”

“你要是覺得委屈，我讓他以後多陪陪你。”

“我真的隻是把他當哥哥看。”

她微微彎腰，語氣誠懇。

“昨天晚上雨太大了，雷聲又響。”

“我一個人在機艙裏真的很害怕。”

“要不是景深一直握著我的手安慰我，我可能都撐不過來。”

我冷冷地看著她。

抽回自己的手。

“滾出去。”

林若耶愣住了。

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在裏麵打轉。

卻沒有掉下來。

“對不起。”

她微微鞠躬。

“是我打擾你了。”

傅景深一把將她拉到身後。

“沈蒹葭，你太過分了。”

“若耶好心好意來看你，你發什麼瘋？”

“你這脾氣也該改改了。”

他轉身推著林若耶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我這幾天要寫飛行報告，還要照顧若耶複查。”

“你這幾天自己冷靜一下。”

門關上了。

病房裏重新恢複了死寂。

我拿起筆，在手術同意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一筆一劃。

像是在切斷過去七年的所有聯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