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蕭衍大步跨進院子，正好接住倒下的林宛柔。

“柔兒！”

他滿臉焦急，一把將她橫抱起來。

林宛柔靠在他懷裏，臉色蒼白，眼角還掛著淚。

“皇上，不怪姐姐。是柔兒自己沒站穩，不幹姐姐的事。”

她越是這麼說，蕭衍的臉色就越是陰沉。

他抬起頭，目光如刀子一般紮在我身上。

“葉南梔，你這惡毒的婦人！柔兒身子本就虛弱，你竟敢推她！”

我站在台階上，風吹得我身上的素衣獵獵作響。

“我沒有推她。”

“朕親眼所見，你還敢狡辯！”

“皇上若是隻信自己那雙被蒙蔽的眼睛，臣妾無話可說。”

蕭衍被我的態度激怒了。

“你平時裝得溫婉賢淑，如今見柔兒複寵，便原形畢露了是不是？”

他抱著林宛柔往正殿走。

“來人，葉氏嫉妒成性，罰跪在院中，沒有朕的旨意，不許起來！”

沈半夏撲通一聲跪下。

“皇上開恩！娘娘身子不好，受不得風寒啊！”

“滾開！”

蕭衍一腳踢開沈半夏，頭也不回地進了正殿。

正殿的門被重重關上。

我看著那扇緊閉的朱紅木門，慢慢地提著裙擺，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初冬的風刮在臉上，像刀割一樣。

沈半夏跪在我旁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娘娘，您這又是何苦。您服個軟，告訴皇上您也病著，皇上一定會心疼的。”

“他不會了。”

我挺直了脊背，看著陰沉沉的天空。

“他的心疼，已經全部給了裏麵那個人。”

跪了兩個時辰後，我的膝蓋已經失去了知覺。

胸口一陣陣發悶，喉嚨裏那股熟悉的腥甜又湧了上來。

我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下去。

正殿的門終於開了。

李常順端著一個托盤走出來。

托盤裏放著一件金線繡著的孔雀羽氅衣。

那是我為了蕭衍的生辰，熬了整整三個月，一針一線繡出來的。

後來他說這羽氅太過名貴，讓我留著自己冬天穿。

我一直沒舍得穿。

李常順走到我麵前，皮笑肉不笑。

“娘娘，皇上說，這件氅衣柔貴妃瞧著喜歡，便賞給貴妃了。”

“隻是這尺寸稍大了些，勞煩娘娘現下改一改。”

他把托盤遞到我麵前，旁邊還放著剪刀和針線。

“在這裏改？”

“皇上說了，娘娘既然跪著，便在院子裏改。也算是給娘娘一個靜心悔過的機會。”

我看著那件熟悉的氅衣。

每一寸金線，都曾是我熬紅的雙眼。

“好。”

我拿起剪刀。

“娘娘！”沈半夏想攔我，被李常順的拂塵擋開。

我沒有去接針線，而是直接拿著剪刀，順著氅衣的下擺，狠狠一剪刀鉸了下去。

刺啦一聲。

名貴的孔雀羽瞬間裂開。

李常順大驚失色。

“娘娘！您這是做什麼！您瘋了不成！”

我沒有停手。

第二剪，第三剪。

我把那件氅衣剪得稀巴爛，金線和羽毛落了一地。

就像我這三年被踐踏的真心。

正殿的門再次被推開。

蕭衍怒氣衝衝地走出來，林宛柔披著一件狐裘跟在後麵。

“葉南梔！你竟敢毀了朕賞給柔兒的東西！”

我把剪刀扔在托盤裏，拍了拍手上的羽毛。

“皇上不是讓臣妾改尺寸嗎？臣妾手笨，改壞了。”

“你——”

蕭衍氣得臉色鐵青，指著我的手指都在發抖。

“你簡直無法無天！你真以為朕不敢廢了你嗎！”

“皇上想要廢除臣妾，隨時都可以。”

我抬起頭，平靜地看著他。

“臣妾讓出正殿，讓出血參，讓出鳳印。如今不過是一件衣服，皇上何必動怒。”

林宛柔躲在蕭衍身後，柔柔弱弱地開口。

“皇上別生氣，姐姐定是因為您讓我住進正殿，心裏不痛快呢。”

“都是柔兒的錯，柔兒還是搬回景仁宮吧，咳咳......”

她十分虛弱地咳了兩聲。

蕭衍立刻心疼地攬住她。

“你搬什麼！這裏以後就是你的寢宮！”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厭惡到了極點。

“既然你這麼喜歡剪衣服，內務府剛送來的一批給柔兒做冬衣的料子，就全交給你來裁縫。”

“做不好，你也不用起來了！”

他拂袖而去。

留下一堆花花綠綠的料子扔在我麵前。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空中飄起了細碎的雪花。

我跪在雪地裏，手裏拿著剪刀，機械地裁剪著那些料子。

手指凍得通紅，失去了知覺。

沈半夏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披在我身上，被巡視的太監強行扒走。

“皇上說了，葉氏正在受罰，任何人不得協助！”

雪越下越大。

正殿裏傳來蕭衍和林宛柔的笑聲。

隱約還能聽到林宛柔在彈琵琶。

那把琵琶，是我從江南帶來，蕭衍最愛聽我彈的。

現在，成了她討好他的工具。

我低著頭，一口鮮血噴在手裏那塊雪白的蘇緞上。

像一朵盛開的紅梅。

“娘娘！”

沈半夏終於忍不住，不顧太監的阻攔，衝過來抱住我。

“我去找太醫！我這就去求太醫！”

她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我沒有力氣叫住她。

眼前一陣陣發黑。

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我看到了正殿窗紙上倒映出的那兩個人影。

他們緊緊相擁。

而我，不過是這漫天風雪中，一個被徹底遺忘的笑話。

這一覺，我睡得很長。

夢裏全是我剛入宮那年。

蕭衍拉著我的手，走在太液池邊。

“南梔，這深宮寂寥，隻有你在朕身邊，朕才覺得像個人。”

那時的他，眼睛裏全是我。

現在，全是一片虛無。

我被一陣嘈雜聲吵醒。

睜開眼，是偏殿灰暗的床帳。

門外傳來板子打在皮肉上的悶響，伴隨著沈半夏淒厲的慘叫。

“娘娘......娘娘救命......”

我猛地坐起來，連鞋都顧不上穿，衝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