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北崔府的門第很高。
兩座石獅子威嚴地踞在朱漆大門前。
我沒有走正門,而是像習慣了黑暗的夜貓,翻上了崔府後院的一棵老槐樹。
樹葉繁茂,剛好遮住我一身洗得發白的夜行衣。
院子裏很熱鬧。
一個穿著海棠紅嬌軟羅裙的少女,正坐在秋千上。
她笑聲清脆,像極了屋簷下的風鈴。
“爹,再推高些!”
少女回頭,嬌嗔地喊著。
推秋千的中年男人穿著常服,兩鬢有些微霜,眼裏卻滿是慈愛。
“瑩瑩當心,可別摔著了。”
他一邊護著,一邊小心翼翼地加了點力道。
一個雍容華貴的婦人端著糕點從連廊走來,連聲責怪。
“老爺就慣著她吧,都快及笄的人了,還這般瘋癲。”
她嘴上雖在責怪,眼中卻滿是寵溺。
崔瑩瑩從秋千上跳下來,一頭紮進婦人懷裏。
“娘親做的桂花糕最香了,瑩瑩怎麼吃都吃不夠。”
婦人溫柔地替她理了理散亂的鬢發,笑著點她的額頭。
“你呀,這張小嘴就跟抹了蜜一樣。”
我趴在粗糙的樹幹上,一動不動。
心臟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死死攥住,喘不上氣。
這就是我的父親和母親。
十三年前,我也曾在這個院子裏,纏著父親推秋千。
我也曾窩在母親懷裏,貪戀那一口剛出鍋的桂花糕。
我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關節粗大,掌心布滿老繭,虎口處還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疤。
那是去年為了護著沈臨淵,空手奪白刃留下的。
這雙手,拿得了殺人的刀,卻再也端不起那碟精致的糕點。
我閉上眼,腦海裏全是十歲那年被扔進死士營的畫麵。
為了搶一個發餿的饅頭,我和三個同齡的女孩互毆。
教官在一旁冷漠地看著,手裏把玩著帶刺的皮鞭。
“活下來的那個,才能吃飯。”
那是我第一次殺人。
溫熱的血濺在我的臉上,模糊了我的視線。
沈臨淵站在高台上,滿意地點了點頭。
“幹得不錯。”
“從今天起,你就叫十九。”
我以為我沒有過去,沒有親人。
可現在,我的親人就在一牆之隔的地方,其樂融融。
崔廷之看著吃糕點的女兒,忽然歎了口氣。
“瑩瑩,過幾日就是上元節了。”
崔夫人的臉色瞬間黯淡下來,眼眶微紅。
“是啊,又是一年上元節。”
她轉過頭,抹了抹眼角。
“若是阿鹿還在,如今也該嫁人了。”
崔瑩瑩放下糕點,懂事地抱住崔夫人。
“娘親別難過,姐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回來的。”
她靠在崔夫人懷裏,聲音軟糯。
“就算姐姐回不來,瑩瑩也會一輩子陪在爹娘身邊,替姐姐盡孝。”
崔廷之欣慰地拍了拍小女兒的肩膀。
“好孩子。”
我靜靜地聽著。
阿鹿,那是我的乳名。
他們還記得我,可是他們已經有了一個完美的新女兒。
崔瑩瑩被教養得極好,知書達理,天真爛漫。
而我呢?
我是一個雙手沾滿鮮血,為了仇人賣命的暗衛。
如果我此刻跳下去,站在他們麵前。
告訴他們,我就是那個走失的阿鹿。
他們會認我嗎?
看著我這滿身的傷疤,看著我這副冷硬如鐵的模樣,他們會不會害怕?
會不會覺得,我玷汙了崔家清白的門楣?
一陣風吹過,卷起地上的幾片落葉。
肋骨的斷處再次傳來劇痛。
我咬破了嘴唇,將那一絲腥甜咽進肚子裏。
我不需要施舍的親情。
更何況,我已經成了一個被毀掉的人。
一個在地獄裏待久了的人,是不配站在陽光下的。
我鬆開樹幹。
身形一閃,融進了夜色裏。
在離開崔府的那一刻,我回頭看了一眼那盞明亮的宮燈。
“爹,娘。”
我在心裏無聲地喊了一句。
“就當阿鹿,已經死在十三年前的亂葬崗了吧。”
我戴上麵罩,朝著沈府的方向掠去。
“既然他們有新女兒了,那我就不討這個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