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周後,我拖著行李箱回到了那個被稱為“家”的大平層。
推開門的瞬間,我聞到了一股濃烈的,不屬於這裏的柑橘香水味。
是阮汀白常用的那個牌子。
客廳的茶幾上,隨意散落著幾份圖紙和一本最新的建築雜誌。
原本放在沙發角落,我買來靠著看書的那個米色抱枕,此刻被扔在了地毯上。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深藍色的女士針織衫。
我走過去,將那件針織衫拎起來。
尺寸很小,標簽上寫著XS。
我穿M碼。
廚房裏傳來輕微的響動。
我走過去,看到阮汀白正踮著腳,試圖從頂層的櫥櫃裏拿什麼東西。
她穿著周祈深的寬大白襯衫,下擺剛過大腿,兩條腿光溜溜地晃在外麵。
聽到腳步聲,她回過頭,眼裏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就被掩飾了過去。
“黛藍姐?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她放下手,拽了拽襯衫的下擺。
“老大說你回老家要住半個月呢,我還以為......”
“以為這房子換女主人了?”
我靠在門框上,冷冷地看著她。
“黛藍姐,你別誤會。”
阮汀白急忙擺手,一臉無辜。
“昨晚工作室趕圖,我沒趕上末班車,老大看我太累了,就讓我來這兒借宿一晚。我自己的衣服弄臟了,才借了老大的襯衫穿一下。”
“借宿?”
我走進廚房,打開冰箱。
裏麵塞滿了她愛喝的草莓氣泡水,而我常買的低脂牛奶一盒都不剩。
“你借宿一晚,需要把冰箱的庫存都換一遍嗎?”
阮汀白咬了咬嘴唇,眼眶瞬間紅了。
“黛藍姐,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但你真的別把老想得那麼不堪。他滿腦子都是工作,我是為了照顧他的胃才買的這些。”
“是嗎?”
我關上冰箱門。
“那你剛才在找什麼?”
“我......我想找點麥片。”
“麥片在左邊第二個櫃子,你剛才開的是放紅酒的櫃子。”
我看著她瞬間僵住的臉。
“怎麼,借宿一晚,還要喝杯紅酒助眠?”
“蘇黛藍,你夠了吧!”
周祈深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他穿著睡衣,頭發有些淩亂,大步走進廚房,將阮汀白護在身後。
“汀白就是來借住一晚,你在這陰陽怪氣什麼?”
我看著他護犢子的姿態,心底最後一絲波瀾也徹底平息。
“我陰陽怪氣?”
我指著茶幾上的那件針織衫。
“周祈深,你當我是死人嗎?別人把衣服脫在你的沙發上,穿著你的襯衫在你的廚房裏翻找紅酒,你跟我說這是借住?”
“你思想能不能別那麼齷齪!”
周祈深皺起眉頭,眼神裏滿是失望。
“汀白昨晚在工地被泥水濺了一身,她一個小姑娘,我難道讓她穿著臟衣服睡嗎?我襯衫那麼多,借她一件怎麼了?”
“是啊,你襯衫那麼多。”
我輕笑了一聲。
“那你記不記得,去年下大雨,我被困在工作室樓下,讓你給我送件衣服。你是怎麼說的?”
周祈深愣住了。
他顯然不記得了。
“你說,讓我自己打車回去,你正在畫圖,沒空下樓。”
我替他回憶。
“周祈深,你的心疼和順手,從來都有明確的指向。”
“老大,別吵了,都是我的錯。”
阮汀白拽了拽周祈深的袖子,聲音帶著哭腔。
“我這就走,我以後再也不來了。”
她越過我,跑向客廳去拿自己的衣服。
“汀白!”
周祈深瞪了我一眼。
“你非要把事情鬧得這麼難看嗎?”
“鬧得難看的是我嗎?”
我走到流理台前,拿起那份放在最顯眼位置的購房合同。
這是我今天早上從中介那裏拿回來的,上麵已經簽好了買家的名字。
我轉過身,將合同遞給周祈深。
“簽字吧。”
他看都沒看那份合同。
“蘇黛藍,你又在鬧什麼脾氣?”
“我沒鬧脾氣。”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要賣房子。”
周祈深終於低下了頭。
當他看清合同上“房屋買賣契約”幾個字時,瞳孔猛地收縮。
“你要賣房子?誰允許你賣的?!”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一把奪過合同。
“買家已經付了全款,下周交房。房產證上我們各占百分之五十的份額,你的那部分,我已經讓中介打到你賬戶上了。”
我平靜地陳述著事實。
“這房子是我們一起買的!你憑什麼擅自做主?”
他拿著合同的手微微發抖,顯然是氣極了。
“憑什麼?”
我看著他,覺得有些好笑。
“憑這房子首付是我出的,貸款是我還的。憑你在這個家裏,除了那個枯山水,沒有放過任何屬於我的東西。”
“你瘋了是不是?就因為汀白來住了一晚,你就要賣房子?”
周祈深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仿佛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瘋子。
“不是因為她。”
我搖了搖頭。
“是因為你。”
是因為那個在大理建起的花房,是因為那通掛斷的電話,是因為這五年裏無數次被權衡、被放棄的瞬間。
“老大......”
阮汀白換好衣服,站在玄關處,怯生生地看著我們。
“對不起,都是因為我。黛藍姐,你要是不高興,我賠你一套沙發好不好?你別賣房子啊。”
她那副委曲求全的樣子,真是讓人作嘔。
“這裏沒你的事,滾出去。”
我沒有看她,聲音冷厲。
阮汀白嚇得縮了一下肩膀,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
“蘇黛藍,你簡直不可理喻!”
周祈深一把將合同摔在島台上,走過去拉開門。
“汀白,你先走,我來處理。”
阮汀白抽噎著跑了出去。
門被重重地關上。
周祈深轉過身,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下怒火。
“房子不能賣。工作室最近資金鏈緊張,我本來打算把這套房子抵押出去貸款買地。你現在賣了,我拿什麼去周轉?”
原來如此。
這就是他不讓我賣房子的真正原因。
不是因為這裏有我們的回憶,而是因為這房子是他用來事業攀升的踏板。
“那是你的事,與我無關。”
我走到島台前,將那支簽字筆遞給他。
“周祈深,簽字。簽完字,我們就兩清了。”
他死死地盯著我,沒有接筆。
“你認真的?”
“無比認真。”
“好。”
他突然冷笑了一聲,一把抓過筆,在合同上龍飛鳳舞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蘇黛藍,你別後悔。你以為離開我,你能過得多好?”
他將合同甩回給我。
“你就是個離了我就找不到生活重心的附屬品。”
我收好合同,拖著行李箱往外走。
路過他身邊時,我停了一下。
“周祈深,其實你一直都搞錯了一件事。”
我看著他憤怒而自信的側臉。
“我不是離不開你。我隻是,曾經願意為你停留而已。”
門在我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我知道,這段長達五年的笑話,終於要謝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