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馮德海打來的。
我按下接聽鍵,開了免提。
馮德海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高高在上的通牒意味。
“小桑啊,論壇上的視頻我看到了。”
“常大爺他們也是一時氣不過。這樣吧,你趕緊發個道歉聲明。”
“另外,街道辦這邊開會決定,今年的‘慈善之星’名額,就轉給常大爺了。”
“畢竟他敢於站出來為弱勢群體發聲,這種精神是值得鼓勵的。”
我握著筆的手頓了一下。
聶風泉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馮主任,你確定要把獎頒給他?”我語氣平靜。
“這已經是定下來的事情了。小桑,你還年輕,以後還有機會。”
“隻要你現在把食堂的門開開,給大爺大媽們做頓好吃的,我保證幫你把網上的視頻撤下來。”
他甚至歎了口氣,像是在惋惜我的固執。
“別拿自己的前途賭氣,不值當。”
我合上合同,蓋上筆帽。
“馮主任,視頻不用撤了,留著吧。”
“至於門,已經拆了,開不了了。”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隨即傳來馮德海無奈的輕笑。
“行,你這孩子就是不撞南牆不回頭。等你餓他們幾天,就知道事情有多嚴重了。”
電話掛斷。
聶風泉將簽好字的合同遞給我,伸出手。
“桑老板,合作愉快。今晚八點,我的施工隊會準時到。”
晚上八點,重型工程車準時開進了小區。
十幾號工人戴著安全帽,雷厲風行地開始拆除作業。
“砰!”
隨著第一聲重錘砸下,那個掛了三年、寫著“愛心食堂”的破舊牌匾轟然倒地。
我坐在街對麵的車裏,看著工人們把那些油膩的塑料桌椅一車車拉走。
心裏沒有一絲留戀,隻有前所未有的痛快。
拆除工作持續了整整一夜。
等到第二天中午的陽光照進車廂時,原本的食堂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外牆被刷成了高級的暗黑色,巨大的原木色招牌被吊車緩緩掛了上去。
招牌上用燙金的字體寫著兩個字:“雲隱”。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高端日料·隻接待預約。
我推開車門,站在街角,點燃了一根煙。
十二點整。
小區的拐角處準時傳來了嘈雜的腳步聲。
常庚走在最前麵。
他今天特意換上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顯得越發蒼老和弱勢。
跟在他身後的,是浩浩蕩蕩的幾十個老人。
隊伍的末尾,居然還有幾個扛著攝像機的年輕記者。
“大家跟緊點,一會見到桑榆,咱們不吵不鬧。”
常庚回頭,對著老人們叮囑,語氣像個德高望重的領袖。
“咱們就心平氣和地跟她講講道理,讓記者同誌看看,咱們是怎麼被她欺負的。”
薛桂香手裏還拿著一個橫幅,上麵用黑筆寫著:“感謝桑榆無私奉獻,請兌現五萬承諾”。
她笑著對鏡頭說:“我們這橫幅可是誇她的,夠給她麵子了吧?”
一行人信心滿滿地轉過街角。
常庚臉上的悲憫表情甚至都已經提前準備好了。
他微微弓著腰,醞釀著眼淚。
可是,當他抬起頭,看向原來食堂的位置時,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他準備好的眼淚硬生生地卡在了眼眶裏。
跟在後麵的老人們也紛紛停下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