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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鎮上的衛生所裏彌漫著刺鼻的來蘇水味。

老醫生給嬰兒打了退燒針,又配了幾副藥,看著我們忍不住直搖頭。

“再晚送來半個小時,這孩子就燒傻了。你們這些做大人的,心真夠狠的。”

祝文妤低著頭,一言不發地聽著訓斥,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棉衣上。

我站在旁邊,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這一整夜的折騰,不僅耗盡了她的體力,也徹底粉碎了她對那段婚姻最後的一絲幻想。

淩晨四點,我們抱著退燒後沉沉睡去的嬰兒回到了那個冰冷的家。

推開堂屋的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撲麵而來。

火盆被人重新點燃了。

李宗威坐在桌前,手裏端著個搪瓷茶缸,正優哉遊哉地喝著水。

刁素芬站在火盆邊,手裏拿著一根燒火棍,正撥弄著盆裏的灰燼。

看到我們進來,刁素芬挑釁地笑了笑。

“哎喲,還真把這賠錢貨救回來了?也不看看自己兜裏有幾個子兒。”

祝文妤沒有理她,習慣性地往枕頭底下一摸。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空了。

她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火盆裏那些還在冒著紅光的紙灰。

那堆灰燼裏,隱約還能看到半個沒有完全燒透的紅色公章印記。

“你們......燒了我的通知書?”

祝文妤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整個人像是在冰水裏泡過一樣。

李宗威放下茶缸,走到她麵前,眼神裏帶著一種施虐的快感。

“燒了就燒了。一張破紙而已,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他伸手想去拍祝文妤的臉。

“現在你的心可以踏實放在肚子裏了吧?老老實實給老子帶孩子,下半輩子,你就在這院子裏待著。”

“你放心,隻要你聽話,一口飯我還是供得起的。”

這種打斷了你的腿,再施舍給你一根拐杖的做法,惡毒到了極點。

祝文妤站在那裏,沒有躲閃,也沒有哭鬧。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火盆裏的灰,眼神從極度的震驚,慢慢轉變為一種死灰般的平靜。

“哀莫大於心死”,這六個字在這一刻有了最具體的畫麵。

刁素芬還在旁邊煽風點火。

“就是,女人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還不是得伺候男人。趕緊把炕熱了,給宗威做早飯去。”

我站在陰影裏,看著這對母子醜惡的嘴臉,手心因為用力攥緊而掐出了血絲。

我沒有衝出去跟他們理論,因為我知道,跟畜生講道理是沒用的。

我走向祝文妤,輕輕握住她的手。

“文妤姨,紙是燒了,但省實驗中學教育局的檔案還在。”

我貼在她耳邊,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隻要人活著,那扇門就沒有關上。”

祝文妤的睫毛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她緩緩轉頭看向我,眼底深處,那簇原本已經熄滅的火苗,突然瘋狂地燃燒起來。

她沒對李宗威說一句話,隻是轉身走向裏屋。

整整一天,祝文妤出奇地安靜。

她給李宗威做了飯,給爐子加了煤,甚至還把院子打掃得幹幹淨淨。

李宗威以為自己的調教起了作用,得意洋洋地跑去村頭打了一整天的牌。

直到夜幕降臨,整個村子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裏屋的燈熄了。

我聽到李宗威打雷般的呼嚕聲從隔壁房間傳來。

黑暗中,祝文妤摸黑走到我身邊。

她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舊帆布包,懷裏緊緊抱著已經退燒的嬰兒。

“念希。”

她的聲音極低,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你當鋪裏換來的錢,還有剩的嗎?”

我從口袋裏掏出兩張已經買好的綠皮火車票,塞進她手裏。

“我下午去鎮上的時候,已經買好了去省城的票。”

她借著窗外的月光,看清了那兩張薄薄的車票。

眼淚奪眶而出,但她立刻死死咬住下唇,沒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夜風依舊刺骨,但我心裏卻燃著一團火。

我拉著祝文妤的手,她懷裏緊緊抱著還在熟睡的小嬰兒。

我們踏過院門那道腐朽的門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身後的土坯房裏,李宗威的呼嚕聲依舊震天響。

“文妤姨,別回頭,我們去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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