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楚楚搬進了離主院最近的攬月閣。

接連三日，顧筠舟都在她的院子裏歇息。

這日清晨，我正在核對城東鋪子的賬目，青芝端著一個木匣子快步走入，眼底滿是焦急。

“夫人，您快看看這個。”

木匣打開，裏麵躺著幾塊碎裂的生鐵片，邊緣帶著暗紅的血跡。

這是顧筠舟第一次上戰場前，我熬了三個通宵，親手為他打磨的護心鏡。

那時他隻是個無名小卒，連一件像樣的護甲都分不到。

我跪在雪地裏求了鐵匠一天，才求來這塊上好的精鐵。

後來這麵護心鏡替他擋了致命一擊，碎成數塊。他奉若珍寶，一直鎖在庫房最深處的樟木箱裏。

“怎麼會在你這兒？”我合上賬本。

“奴婢去庫房對賬，看到楚姑娘身邊的丫鬟正要把這匣子當成廢鐵扔了。奴婢認得這是夫人的心血，趕緊搶了回來。”

青芝氣得直抹眼淚。

“她們還把您陪嫁的一對翡翠玉鐲拿去了攬月閣，說是用來壓床角！”

我站起身，接過木匣。

“走，去攬月閣。”

院子裏，幾名小廝正搬著名貴的花卉往裏送。

楚楚坐在廊下，手裏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極其名貴的十八學士茶花。

見我進來，她慌忙放下剪刀，福了福身。

“夫人怎麼來了？快看這茶花，是將軍昨夜特意吩咐人尋來給我的。”

我沒有理會她的炫耀，將木匣放在石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楚姑娘，拿我的陪嫁玉鐲壓床角也就罷了。”

我指著匣子裏的碎片。

“但你未經允許，私自翻動庫房暗箱，還要將這麵護心鏡丟棄，是何道理？”

楚楚臉色一白，連連後退。

“夫人明鑒，我以為那是塊破銅爛鐵......攬月閣裏空蕩蕩的，我隻是想尋些擺件添點喜氣。我不認得那些東西。”

“不認得？”

我招手讓青芝上前。

“這護心鏡裝在上了黃銅鎖的樟木箱裏。沒有鑰匙，你是如何打開的？”

青芝將一把被硬生生撬壞的黃銅鎖拍在桌上。

楚楚猛地跪在地上，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我真的不知道......是下人們見我可憐，自作主張撬開的。夫人若要罰，便罰我吧，不要連累將軍。”

院門處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顧筠舟大步走入，見楚楚跪在地上，眉頭緊鎖，快步上前將她扶起。

“又怎麼了？”

楚楚靠在他懷裏，哭得梨花帶水。

“將軍，是我不好。我不小心動了夫人庫房裏的舊物，惹夫人動怒了。夫人要怎麼罰我都行，千萬別氣壞了身子。”

顧筠舟目光掃過石桌上的木匣和銅鎖，臉色沉了下來。

“幾塊生鏽的鐵片而已，扔了便扔了。你堂堂主母，跑到妾室院子裏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我看著他理所當然的模樣。

“將軍看清楚，那是你當年受封副將時，替你擋過刀的護心鏡。”

顧筠舟微微一怔，視線在鐵片上停留了片刻，隨即移開。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如今我已是鎮遠將軍，皇上禦賜的寶甲都有十幾件，這等舊物留著也是占地方。”

他攬著楚楚的肩膀，語氣放緩。

“楚楚剛接手庫房，認不全東西也是有的。你何必為了這點小事斤斤計較？她還小，你多包容些。”

“我不追究護心鏡。”

我讓青芝遞上一張當鋪的票據。

“但我陪嫁的那對極品翡翠鐲子，前日被楚姑娘身邊的丫鬟拿去當了五百兩銀子。將軍，這也是不小心嗎？”

楚楚身體猛地一僵，死死抓著顧筠舟的衣襟。

“將軍，我沒有......是那丫鬟手腳不幹淨，瞞著我偷拿的。我這就把她發賣了！”

顧筠舟看也沒看那張票據。

“既然是下人手腳不幹淨，發賣了便是。”

他從腰間解下一個錢袋，扔在石桌上。

“這裏有六百兩銀票。就當是我替楚楚買下你那對鐲子。以後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別再鬧到我麵前。”

我看著桌上那個繡著鴛鴦的錢袋。

那是我去年生辰時，親手繡給他的。

我將錢袋推回他麵前。

“將軍的銀票還是留著買茶花吧。那鐲子，我不要了。”

我轉身向外走去，沒有一絲遲疑。

“既然將軍覺得是死物，那便是死物吧。”

身後的院子裏，隱約傳來顧筠舟安撫楚楚的聲音。

那一刻，我知道。

有些東西，連同那些年熬過的風雪，都該徹底清算丟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