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陣刺耳的鋼琴聲吵醒的。
我睜開眼。
眼前的天花板比昨天更加模糊,像蒙了一層厚厚的磨砂玻璃。
我摸到床頭的盲杖,慢慢起身。
推開房門,聲音是從我的畫室傳來的。
我循著聲音走過去。
畫室的門開著。
原本擺放在中央的畫架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架巨大的白色三角鋼琴。
阿寧坐在鋼琴前,單手敲擊著琴鍵。
她的左手腕還纏著紗布,右手卻靈活地彈奏著輕快的曲調。
江遲靠在鋼琴邊,含笑看著她。
“這架琴音色怎麼樣?”
“很棒!阿遲,你還記得我最喜歡這個牌子。”
阿寧仰起頭,笑得很甜。
我站在門口,手裏的盲杖磕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
琴聲停了。
江遲轉過頭看到我,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
“你醒了。”
“我的畫架呢?”
我平靜地問。
江遲指了指角落。
“收起來了。”
“阿寧這幾天需要練琴來平複情緒,醫生說音樂療法對抑鬱症很有幫助。”
“你的畫室采光最好,我就把琴放這兒了。”
我的畫室。
我平時工作、接單、維係生活的地方。
他連問都沒問我一句,就清空了我的地盤。
“那我以後在哪畫畫?”
江遲走過來,想拉我的手。
我避開了。
他有些尷尬地收回手。
“歲歲,你眼睛都這樣了,還畫什麼畫?”
“以後就在家好好養著,我養你。”
我養你。
多動聽的情話。
當年他創業失敗,欠了一屁股債。
連泡麵都吃不起的時候。
是我在這個畫室裏,沒日沒夜地接商稿,一筆一筆替他把債還清。
現在他功成名就了。
他把我的畫架掃進角落,然後告訴我,他養我。
“歲歲姐,你別生氣。”
阿寧站起身,走到我麵前。
“我隻借用幾天,等我情緒好一點,我就把畫室還給你。”
她說著,想伸手拉我的盲杖。
我不動聲色地後退了一步。
阿寧的手落了空。
她委屈地咬了咬嘴唇。
“歲歲姐,你是不是還在怪我昨天的事?”
“我真的不是故意搶你的醫生的。”
“你要是實在生氣,你打我幾下出出氣好不好?”
她說著,把纏著紗布的左手往我麵前遞了遞。
江遲立刻把她拉到身後。
“阿寧,你手還有傷,別亂動。”
他轉頭看向我,語氣裏帶著警告。
“沈清歲,阿寧已經道歉了,你還想怎麼樣?”
“你要是覺得委屈,我今天帶你去買包行不行?”
買包。
他以為一個包就能買斷我的視力。
我搖了搖頭。
“不用了。”
“我有點渴,去倒杯水。”
我轉過身,用盲杖探著路,往廚房走去。
我的視野範圍越來越窄。
隻能看清腳下的一小塊區域。
走到餐桌旁時,我的手習慣性地去摸桌子邊緣的水壺。
平時水壺都固定放在左下角。
今天我摸了一個空。
“水壺呢?”
我隨口問了一句。
“啊!歲歲姐小心!”
阿寧突然驚呼出聲。
我還沒反應過來,手背就碰到了一個滾燙的玻璃杯。
杯子被我碰倒。
滾燙的開水瞬間傾瀉在我的手背上。
“嘶——”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猛地縮回手。
手背上立刻泛起了一大片觸目驚心的紅腫。
江遲快步走過來。
他沒有看我的手,而是先檢查了地上的玻璃碎片。
“你怎麼這麼不小心?”
“杯子放在桌子正中間,你瞎摸什麼?”
桌子正中間。
可是我看不見中間啊。
“我習慣水壺放在左邊。”
我忍著痛說。
阿寧在旁邊小聲啜泣起來。
“對不起歲歲姐,是我剛才倒水喝,隨手把杯子放中間了。”
“我不知道你眼睛已經看不清桌子上的東西了。”
她一邊哭,一邊去拉江遲的衣角。
“阿遲,都是我的錯。歲歲姐肯定很疼,你快帶她去醫院吧。”
江遲看著我紅腫的手背,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走吧,我帶你去衝涼水。”
他伸手想拉我。
我甩開了他的手。
“不用了。”
我轉身走向洗手間。
打開水龍頭,冰涼的水衝刷著紅腫的皮膚。
刺痛感一陣陣傳來。
但遠不及心裏的冷。
江遲靠在洗手間門口,點了一根煙。
“沈清歲,你能不能別這麼渾身帶刺?”
“阿寧又不是故意的,她哪知道你現在連個杯子都看不見。”
我關掉水龍頭。
用毛巾把手擦幹。
“是啊,她不知道。”
“那你呢?”
我轉過頭,看著他模糊的輪廓。
“你不知道我的眼睛到底有多嚴重嗎?”
江遲夾著煙的手頓住了。
“我知道你視力下降,但你平時在家裏不是走得好好的嗎?”
“誰知道你今天連個杯子都躲不開。”
我笑了。
我平時走得好好的,是因為我記住了家裏每一個物件的位置。
我用肌肉記憶在生活。
而不是我的眼睛還能看見。
“江遲。”
我叫他的名字。
“你答應給我買的進口備用藥呢?”
他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閃躲。
“助理今天去買的時候,藥房說斷貨了。”
“要等下周才有。”
斷貨了。
那個藥我一直有渠道買。
隻要肯加錢,隨時都能拿到。
他不是買不到。
他是不想為了我的事去費心。
“好。”
我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我走出洗手間,路過他身邊時,輕聲說了一句。
“江遲,我們訂婚七年了。”
他掐滅了煙。
“提這個幹嘛?婚禮不是定在下個月了嗎?”
“請柬我都印好了。”
我沒回答。
走到玄關,拿起外套和盲杖。
“你去哪?”
“去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