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七點。
林晚螢準時按響了門鈴。
她穿著幹練的深灰色西裝,短發,沒有化妝。
站在門口,用一種評估的眼神上下打量我。
"安小姐,這條裙子很適合你。"
她沒有叫我程太太。
她永遠隻叫我安小姐。
"走吧。"
我拿上包,沒有理會她的稱呼。
車上,林晚螢播放著全英文的心理學播客。
"安小姐聽得懂嗎?"
她從後視鏡裏看我。
"這是程教授去年在頂刊發表的論文音頻版,關於依賴性人格的重塑。"
"聽不懂。"
我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聽不懂也沒關係,安小姐隻需要提供情緒價值就夠了。"
她輕笑了一聲。
"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做程教授的研究......我是說,人生伴侶。"
她故意停頓。
試圖在我的臉上捕捉到憤怒或者嫉妒的微表情。
如果是以前,我會覺得自卑,覺得自己配不上高高在上的程教授。
我會回去向程硯之哭訴,然後被他溫柔地抱在懷裏安撫。
再為他的【觀察日誌】貢獻一組數據。
但我今天沒有。
我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你挺辛苦的。"
林晚螢愣了一下。
"安小姐什麼意思?"
"連他的播客都要反複聽,這助理做得挺稱職。"
"你!"
她猛地踩了一腳刹車。
我因為慣性往前傾了一下,安全帶勒得肩膀生疼。
"安知遙,你別仗著程教授現在寵你,就真以為自己是盤菜了。"
林晚螢冷著臉。
"你不過是個情緒極度不穩定的抑鬱症患者,一個漂亮的累贅。"
"沒有程教授,你連正常生活都維持不了。"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的褶皺。
"開車吧,遲到了他會扣你操行分的。"
慶功宴在一家私密性很好的日料店。
長桌旁坐滿了心理學係的教授和博士生。
程硯之坐在主位,正在和旁邊的人談笑風生。
看到我進來,他立刻站起身。
"知遙,來這裏。"
他拉開身邊的椅子。
所有人停止了交談,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那不是看師母的眼神。
那是一種帶著探究、分析,甚至悲憫的眼神。
就像在看一個展示台上的罕見病例。
我坐了下來。
林晚螢自然地坐在了程硯之的另一邊。
"程教授,這次課題能拿國家級獎項,多虧了您那個完美的臨床樣本啊。"
對麵一個微胖的副教授端起酒杯,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是啊,那麼極端的封心鎖愛狀態,還能重建起百分之百的依戀關係,堪稱奇跡。"
另一個博士生附和。
程硯之微笑著舉杯。
"是學術團隊的功勞,晚螢在數據模型上也幫了很大忙。"
他提到了團隊,提到了林晚螢。
唯獨沒有提到我這個妻子。
我看著麵前的一盤刺身。
深海魚的肉片切得極薄,晶瑩剔透,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知遙,吃點三文魚。"
程硯之夾了一片魚肉,放在我盤子裏。
"你最近食欲不好,需要補充優質蛋白。"
我拿起筷子。
林晚螢卻突然開口。
"程教授,您忘了,安小姐最近在服用的那款新型抗抑鬱藥,不能和深海魚同食。"
她推了一下眼鏡,語氣專業。
"會引起嚴重的神經遞質紊亂,導致情緒斷崖式崩潰。"
桌上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程硯之。
程硯之懸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頓。
然後,他把那片魚肉夾回了自己的盤子裏。
"是我疏忽了。"
他轉頭看著我,眼神裏帶著歉意,卻沒有任何慌亂。
"對不起,知遙,我太忙了,竟然忘了這個禁忌。"
我看著他。
一個連我皺一下眉都能分析出三種情緒動機的心理學博導。
會忘了我每天在吃的藥有什麼禁忌?
還是說,他原本就是想看看,我吃下這片魚肉後,會有什麼反應。
會不會當眾發瘋,為他的研究再添一筆鮮活的臨床記錄。
"沒關係。"
我放下筷子。
"我今晚不餓。"
"那怎麼行。"
林晚螢招來服務員。
"給這位女士上一份白粥,不要放任何調料。她的腸胃和神經係統一樣脆弱。"
她用一種居高臨下的語氣替我做了決定。
周圍響起幾聲隱秘的低笑。
程硯之沒有阻止。
他隻是溫柔地握住我的手,在桌下輕輕摩挲。
"晚螢說得對,吃點清淡的。"
他偏袒得理所當然。
因為在學術的世界裏,林晚螢是他的同類。
而我,隻是他用來證明理論的工具。
我看著那碗端上來的白粥。
寡淡,無味,就像我過去三年的生活。
我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手機突然響了。
是寵物醫院打來的。
"安小姐,您的金毛豆豆突發急性胃扭轉,需要馬上手術。"
我猛地站了起來,帶翻了手邊的茶杯。
茶水濺在白色的裙子上,留下一片褐色的汙漬。
"怎麼了?"程硯之皺眉。
"豆豆生病了,我要去醫院。"
我抓起包往外走。
程硯之拉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
"知遙,冷靜點,隻是一條狗。"
"這是你的脫敏測試,你需要學會麵對失去。"
他用最溫柔的聲音,說著最殘忍的話。
我回過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你說什麼?"
"昨天我給它喂了一點特殊的狗糧。"
他平靜地看著我,像在陳述一個定理。
"我們需要測試,在失去最重要的情感寄托時,你的依戀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