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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相公紀言和陳禦史的女兒定親那天,我還在鋪子裏給他熬醒酒湯。

消息是鄰家嫂子跑來告訴我的,她氣得嘴唇發抖:

"全城都知道了,就你還蒙在鼓裏!"

我不信。

我翻了他的書箱,找到十七封信,最早一封的落款日期,是我們成婚當月。

三年前他還是借住我家的窮門生,連赴考的筆墨都買不起。

那夜他在廊下彈了一曲《鳳求凰》,我十七歲,覺得此人就是我命定的知音。

我偷了父親的私印換了二百兩銀子跟他跑,在城東租破鋪子賣酒。

他讀書我養家,冬天我手上的凍瘡裂開,血滴到了酒壇子裏。

我以為苦日子總有甜盡頭。

原來盡頭是他高中之後要另娶,要三妻四妾。

我把那十七封信整整齊齊擺在桌上,又添了第十八封。

他回來時看見滿桌的信,臉白了,顫著手拆開最後那封。

裏麵隻有一首詩:

"淒淒複淒淒,嫁娶不須啼。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他抬頭,屋裏已經空了。

灶上那鍋還溫著杏仁酪,桌角壓著一紙和離書。

......

“開門,我是溫雲苗。”

我站在相府朱紅色的大門前,平靜地叩響了銅環。

門房老李探出頭來。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手裏的燈籠“啪”地掉在地上。

“大小姐?您......您終於肯回來了!”

老李連滾帶爬地往院子裏跑,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整個溫府都亮起了燈。

我一步步走過熟悉的回廊。

三年了,這裏的花木依舊修剪得整整齊齊,跟我城東那個漏雨的破鋪子完全不同。

大廳裏,我爹披著外衣站在主位上。

他手裏拿著一根家法用的藤條。

我走進去,直挺挺地跪在青石板上。

“父親,母親,女兒知錯了。”

頭頂傳來一聲極重的歎息。

緊接著,藤條帶著風聲砸在我身旁的地麵上,碎石飛濺。

“你還知道回來?”我爹的聲音壓抑著極致的怒火。

“為了一個窮酸書生,你連家都不要了!現在這是怎麼了?被人家掃地出門了?”

我沒躲,低著頭看著自己手上還沒褪去的凍瘡疤痕。

我娘撲過來,一把將我抱進懷裏。

“你打她做什麼!沒看孩子都瘦成什麼樣了嗎?”

她摸著我粗糙的手指,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我的苗苗啊,你以前連重一點的筆都嫌累,這三年你是怎麼熬過來的?”

我眼眶一熱。

沒有哭。

離開城東鋪子的時候,我的眼淚已經流幹了。

這三年,我以為自己在熬一個苦盡甘來。

現在想想,真是可笑。

紀言昨晚對我說過的話,還在我耳邊回蕩。

他喝了一碗我熬的雞湯,用帕子優雅地擦了擦嘴。

那時候我已經看到了信,忍著惡心問他,陳禦史家的婚事是怎麼回事。

紀言沒有慌亂。

他甚至極其溫和地拉過我的手,眼神裏滿是包容。

“苗苗,你不要任性。”

他歎了口氣,像是在教導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我知道你是相府千金。可你三年前不顧一切跟我私奔,這事雖然沒張揚,但京城圈子裏總有風言風語。”

“你的名聲有虧,已經配不上正妻之位了。”

我用力抽回手,隻覺得胃裏翻江倒海。

他卻依然端坐在那兒,語氣溫柔得像是在念一首詩。

“陳大人能在朝堂上拉我一把,我需要這個助力。”

“你放心,我絕不會虧待你。等我娶了陳家小姐,就接你入府做平妻。以後吃穿用度,絕不短了你的。”

他看著我手上的凍瘡,眼中閃過一絲居高臨下的憐憫。

“你跟著我吃了三年苦,以後不必再拋頭露麵賣酒了。乖一點,把鋪子關了,在家裏等我的轎子。”

他說得理直氣壯。

仿佛讓我做個平妻,已經是他法外開恩、情深義重。

他知道我是相府大小姐。

但他吃準了我爹當年放出的狠話——“出了這個門就別認我這個爹”。

他以為我徹底失去了溫家的庇護,隻能像菟絲花一樣依附他。

甚至隻能靠著他所謂的“深情”苟活。

我看著我娘通紅的眼睛,輕輕給她擦了擦眼淚。

“娘,我懂事了。”

我抬起頭,看著我爹:“女兒已經放下了和離書,從此跟他一刀兩斷。”

我爹冷哼一聲,扔掉藤條。

“我溫正的女兒,就是做一輩子老姑娘,也不用去給那種白眼狼做妾!”

“來人,帶小姐下去沐浴更衣。”

“把她身上那些破銅爛鐵全都給我扔出去燒了!”

幾個丫鬟恭敬地走上前,扶我起身。

熱水泡去了一身的疲憊和劣質酒曲的味道。

丫鬟用香膏一點點塗抹我手上的裂口,心疼得直掉眼淚。

我看著銅鏡裏的自己。

十七歲那年偷拿私印、滿眼都是愛情的傻丫頭,已經死了。

現在活著的,是溫家的大小姐。

換上流光溢彩的雲錦襦裙,我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

房門被輕輕敲響。

“苗苗,睡了嗎?”

是我娘的聲音。

我走過去開門,卻看到她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身形高大,穿著一襲月白色的錦袍。

謝景辭。

定國公府的世子,也是從小和我定過娃娃親的人。

三年前我悔婚跟紀言跑了,讓他淪為京城貴族圈的笑柄。

他靜靜地站在廊下,目光落在我身上。

“聽說你回來了。”

他的聲音很輕,聽不出喜怒。

我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謝世子,當年是我......”

“你沒事就好。”他打斷了我的話。

他走上前,從袖子裏掏出一個精致的白玉瓷瓶。

“西域進貢的凍瘡膏,效果很好。”

他把瓷瓶塞進我手裏,指尖微涼。

“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我來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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