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拔掉手背上的針,披上外套,從醫院側門離開。
顧淮川的車還沒有駛遠。
我攔下一輛出租車,讓司機跟在後麵。
他的車沒有去公司,也沒有開往飯店。
繞過半個城區後,最終停在一家臨海酒店的地下車庫。
顧淮川下車時,手裏提著一隻蛋糕和一束梔子花。
他走得很快。
像是真的怕某些重要的人等急了。
我跟著他上樓。
走廊盡頭的海景包廂沒有關嚴。
裏麵沒有開主燈。
草莓蛋糕上的燭光,映亮了四張臉。
溫晴戴著紙皇冠,坐在正中間。
安安趴在顧淮川懷裏,搶著替她插蠟燭。
媽媽坐在投影儀旁,笑著按下遙控器。
牆麵上出現了一段小時候的錄像。
畫麵裏,兩個穿著公主裙的小女孩並肩站在蛋糕前。
可其中一個人的臉,被人為打上了馬賽克。
屏幕上隻剩下溫晴。
一歲。
五歲。
十歲。
十八歲。
每一年的生日錄像裏,我不是被裁掉,就是隻剩下一團模糊的馬賽克。
媽媽指著屏幕,笑著說:
“媽把你姐姐都打碼了。”
“以後這些回憶,隻屬於你。”
她的聲音清晰又溫柔。
沒有半點失語五年的痕跡。
我站在門外,忽然明白。
她不隻想把我從這個家裏趕出去。
她還想把我從我們共同的人生裏,一點點抹掉。
溫晴閉上眼。
顧淮川和媽媽一起唱起生日歌。
沒人記得,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小時候,每次過生日,媽媽都會準備兩個蛋糕。
溫晴喜歡草莓。
我喜歡巧克力。
媽媽總說,我們是她一起掉下來的兩塊肉,少疼誰一點,她都會心疼。
現在,桌上隻有一隻草莓蛋糕。
蛋糕上寫著:
【祝晴晴永遠被愛。】
原來少愛我一點,她根本不會心疼。
溫晴吹滅蠟燭,靠進顧淮川懷裏。
“淮川,我們還要躲多久?”
“安安都上幼兒園了,別人問他爸爸是誰,他隻能說是叔叔。”
顧淮川替她摘下生日帽。
“再給我一點時間。”
“寧寧現在離不開我。”
媽媽關掉投影,語氣平靜。
“你姐一直認定是自己害死了你。”
“隻要淮川不提離婚,她哪敢主動走?”
“就算發現點什麼,她也隻會以為自己又犯病了。”
三個人太了解我了。
知道我愧疚。
知道我軟弱。
更知道隻要顧淮川抱抱我,再說一句“別怕”,我就會乖乖把藥咽下去。
溫晴忽然問:
“那你守了她五年,真的一次都沒動過心?”
顧淮川臉上的笑淡了。
他沉默片刻。
“她畢竟是我的妻子。”
“這些年照顧她,是我該負的責任。”
“除了責任呢?”
顧淮川低聲回答:
“沒有了。”
短短三個字,像一把鈍刀,從我的心口慢慢割了過去。
結婚七年。
他陪我吃藥,陪我複診,在我哭到喘不過氣時抱住我。
我曾經以為,那些溫柔裏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原來在他心裏,隻是不得不履行的責任。
溫晴終於滿意地笑了。
她從包裏拿出一隻絲絨盒。
盒子裏躺著一枚男士婚戒。
半年前,顧淮川說婚戒丟在了健身房。
我找了很久。
怕他難過,還重新定製了一枚一模一樣的。
原來舊的那枚,一直在溫晴手裏。
“生日願望,總要實現一個吧?”
溫晴握住他的手,將戒指重新推進他的無名指。
“今天把它戴回來。”
顧淮川沒有拒絕。
安安看著他們交握的手,高興地拍起來。
“爸爸和媽媽結婚啦!”
“爸爸親媽媽!”
包廂裏響起一陣笑聲。
顧淮川低下頭,在溫晴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結婚那天。
他握著我的手說,無論發生什麼,他都不會認錯我,更不會放開我。
現在,他戴著我們的婚戒,在陪另一個溫寧過生日。
手機偏偏在這時響了。
鈴聲刺破門外的寂靜。
顧淮川猛地轉過頭。
我們的視線隔著半扇門撞在一起。
他臉上的溫柔瞬間消失。
“寧寧?”
我轉身就走。
身後很快傳來椅子倒地的聲音。
“溫寧,站住!”
我衝進電梯,一路跑回地下車庫。
剛才的出租車還在等我。
我拉開車門,急聲催促:
“開車!”
汽車衝出車庫。
顧淮川很快追了上來。
手機一遍遍響起,我沒有接。
他的車緊跟在後麵,不斷按著喇叭,逼司機停車。
刺耳的聲音混著剛才的笑聲,在我腦海裏反複回蕩。
“隻是責任。”
“她不敢離婚。”
“她隻會覺得自己又犯病了。”
車子駛上跨海大橋。
顧淮川突然加速,從側麵超過我們。
下一秒,他猛打方向,將車橫在前方。
“停車!”
司機驚叫一聲,猛地踩下刹車。
輪胎摩擦地麵,發出尖銳的聲響。
後方駛來的貨車來不及避讓,重重撞上了車尾。
巨響過後,世界徹底安靜。
再次醒來時,空氣裏全是消毒水味。
顧淮川趴在病床邊,眼底布滿血絲。
看見我醒來,他猛地握住我的手。
“寧寧。”
“你終於醒了。”
我驚慌地抽回手,警惕地縮進被子裏。
病房門恰好被人推開。
媽媽和溫晴一前一後走進來。
看到她們,我下意識叫出聲。
“媽。”
“晴晴。”
顧淮川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他指著自己,聲音抖得厲害。
“那我呢?”
“寧寧,你看看我。”
“我是你的丈夫。”
我疑惑地皺起眉。
隨後轉頭看向溫晴。
“妹妹。”
“你丈夫為什麼一直說,他是我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