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天生高敏感。
別人話裏的刺還沒紮出來,我就先疼上了。
三歲那年,舅媽笑著誇我:
“這孩子長得真有福氣。”
我默默放下第三塊蛋糕。
“她嫌我胖。”
舅媽的笑僵了。
我媽說她明明是在誇我。
我點點頭,把剩下的蛋糕全推給舅媽。
“那舅媽最有福氣,多吃點。”
從那以後,親戚誇我之前,都會先低頭看一眼自己的腰。
上學後,同桌把垃圾塞進我的桌洞,笑著說:
“你脾氣這麼好,肯定不會介意吧?”
我介意。
還敏感得一晚上沒睡。
第二天,我把垃圾按紙張、塑料和廚餘分好類,一袋不少地送到她家。
“她說我不配生氣。”
“我想讓她媽媽看看,這句話值幾袋垃圾。”
從此,同桌見我皺一下眉,都會主動檢查自己的書包。
十七歲那年,我被親生父母接回薑家。
回家第一天,假千金薑柔便給我盛了碗涼湯。
“姐姐以前生活簡單,應該不會挑這些吧?”
我看著湯麵凝住的油花,沒動。
她立刻紅了眼:
“姐姐是不是嫌棄我?”
媽媽當場沉下臉:
“柔柔好心給你盛湯,你擺臉色給誰看?”
我端起涼湯,倒進媽媽碗裏。
“您別誤會。”
“我是覺得媽媽最疼妹妹,應該也不會挑。”
媽媽的臉綠了。
哥哥猛地摔下筷子:
“薑知微,你故意惡心誰?”
我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
“原來你們聽得懂。”
“涼掉的剩湯,不叫好心啊?”
......
餐桌上安靜了幾秒。
薑柔先哭了。
“都是我不好。”
“姐姐以前舍不得浪費東西,我以為她不會介意。”
聽著是在怪自己。
實際上,一句話說完了我窮、摳門,還不識好歹。
我放下筷子。
“你不用一次說這麼多。”
“我耳朵靈,聽得見。”
薑承宇猛地站起來。
“柔柔處處替你說話,你非要把人想得這麼壞?”
“那你替她解釋一下。”
我指著媽媽碗裏的涼湯。
“桌上的湯都是熱的,為什麼隻有我的提前盛出來晾涼了?”
薑承宇一時沒說話。
薑柔忽然捂住胸口,呼吸急促起來。
媽媽立即將她摟進懷裏。
“柔柔心臟不好,你少刺激她!”
傭人送來藥。
哥哥倒來溫水。
沒人再提那碗涼湯。
原來傷害我的人隻要比我先難受,她就還是受害者。
飯後,薑柔帶我上樓看房間。
二樓有三間臥室。
她住朝南的大套房。
薑承宇住帶露台的次臥。
留給我的客房緊挨洗衣房,床頭那麵牆正對水泵。
薑柔替我拍了拍枕頭。
“姐姐以前住的地方熱鬧,應該不會怕一點聲音吧?”
我摸著微微震動的牆。
“她說好房間分完了。”
“我在外麵吃過苦,所以有張床就該知足。”
薑柔的笑容僵了一下。
媽媽跟在後麵,眉頭緊皺。
“房間是柔柔親手收拾的。”
“你能不能別總辜負她的心意?”
“能。”
我放下行李。
“今晚我住。”
“明晚讓妹妹也來住。”
“我的心意,她應該也不會辜負吧?”
薑柔沒有回答。
夜裏十一點,隔壁水泵開始震動。
每隔四十分鐘響一次。
第七次響起時,我胸口發悶,掀開被子去了洗衣房。
裏麵一件衣服都沒有。
隻有一台空洗衣機正在脫水。
定時程序顯示,設置時間是昨晚九點。
第二天早上,我把運行記錄擺上餐桌。
管家也確認,設置程序的賬號屬於薑柔。
她的臉白了。
“我隻是擔心姐姐睡不習慣。”
“想讓她提前適應這裏的聲音。”
證據已經擺在眼前。
媽媽卻隻歎了口氣。
“柔柔也是好心辦壞事。”
“知微,你別揪著不放。”
我看著她。
“明知道我怕吵,還讓我整夜不能睡,也叫好心?”
媽媽避開了我的眼睛。
薑柔則靠進薑承宇懷裏,哭得肩膀發抖。
我終於明白。
薑家人不是聽不懂她話裏的刺。
他們隻是覺得,那根刺紮在我身上,不拔也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