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晚上六點半,我準時到達君悅酒店。
推開包間門的瞬間,熱鬧的喧嘩聲撲麵而來。
這是高原天文台的內部聚餐,幾乎所有人都在。
葉清霜坐在主位,蘇牧嶼坐在她右側,正低聲和她探討著一張星圖。
“家屬來了。”台裏的趙研究員眼尖,第一個跟我打招呼。
原本熱絡的氣氛微微一滯。
葉清霜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指了指離她最遠的一個空位。
“坐那吧,菜已經點好了。”
我走過去坐下,沒有說話。
蘇牧嶼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公筷,動作熟練地給葉清霜夾了一塊清蒸魚腹部的肉。
“學姐,你最近連軸轉胃口不好,吃點高蛋白的清淡魚肉補補。”
然後他轉過頭,爽朗地看向全場。
“今天大家隨便吃,學姐這次評上了國家級青年學者,是咱們台裏的大喜事,這頓我這個做學弟的請客。”
他儼然一副男主人的姿態,熱情大方。
周圍的同事紛紛起哄。
“小蘇大氣,這幾年也就蘇哥能跟得上葉姐的步伐,你們倆那是咱們科研界的雙子星啊。”
“就是,那顆小行星的命名申請批下來,我們可都眼紅死了。”
蘇牧嶼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微亂的碎發。
“別亂開玩笑,祁哥還在呢。”
“我隻是最能在體力上和學術上給學姐打下手的搭檔而已,生活上還是祁哥這位後勤大管家照顧得多。”
他轉過頭,目光陽光坦蕩地看著我。
“祁哥,這是我特意給你點的高原雪菊茶,學姐說你平時應酬多,喝這個清肝明目。”
他把茶杯推到我麵前。
我沒碰那個杯子,而是靜靜地看著他。
“你很了解她的口味。”
“做科研的,天天在一起熬夜受凍,難免知道一些習慣。”蘇牧嶼回答得滴水不漏。
“那你知道她酒精過敏,一沾酒就起紅疹嗎?”我問。
蘇牧嶼愣了一下。
他剛才給葉清霜倒的那杯水裏,加了餐廳特調的果酒。
葉清霜的臉色微微一變,她下意識地把杯子往旁邊挪了挪。
“祁硯,你別在這挑刺。”她冷聲打斷我。
我沒理她,繼續看著仗著年輕氣盛在麵前賣乖的蘇牧嶼。
“既然你這麼懂她,不如你來做這個未婚夫。”
包間裏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尷尬地看著我們。
蘇牧嶼一改平日裏陽光俊朗的模樣,他委屈地垂下頭,緊身上衣勾勒出他薄肌少年的身形,聲音帶了幾分沉啞的隱忍。
“祁哥,我真的不知道哪裏得罪你了。”
“如果是因為那顆小行星,我已經說過了我可以撤銷。”
“你一個大男人,為什麼要當著這麼多科研前輩的麵來為難我?”
“為難你?”我冷笑了一聲,“你坐在我未婚妻旁邊,替她點菜,替她結賬,替她接受大家的祝福,到底是誰在惡心誰?”
“祁硯。”葉清霜猛地站起來,拍了一下桌子。
“你夠了,牧嶼隻是看你大齡拘謹,怕你融不進圈子才幫你張羅。”
“你非要把一個年輕人的好意當成驢肝肺嗎?”
她指著門口。
“你馬上給牧嶼道歉,不然就出去。”
我看著葉清霜那張布滿怒意的清雅臉龐,突然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
我站起身,沒有看她,而是看向她手腕上曾經戴著的那條紅繩。
那是我去廟裏跪了九百九十九個台階,替她求來的平安符。
“你的平安符呢?”我盯著她手腕上多出來的一塊黑色運動手表。
葉清霜下意識地縮了一下手。
蘇牧嶼在一旁爽朗而又透著關心地解釋。
“祁哥,你別怪學姐。那個紅繩在觀測的時候容易掛到精密儀器。”
“這塊表是我打工攢錢買給她的,可以隨時監測心率和血氧,在高原上更實用一些。”
我點點頭。
“實用,確實比我的心意實用。”
我走到葉清霜麵前。
“戒指還我。”
葉清霜皺起眉頭。
“什麼戒指?”
“你求婚時給我買的那個。”我伸出手。
她愣住了,顯然沒想到我會在這個時候提這個。
“那不就在你手上戴著嗎?”
“我已經扔了。但我想起,那枚戒指的小票還在我這。”我從西裝內袋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發票,拍在桌上。
“兩百九十九塊。”
“當初你說等有錢了給我換好的。現在你評上了青年學者,應該有錢了吧,折現給我吧。”
周圍的同事麵麵相覷,誰也不敢說話。
葉清霜清冷孤高的臉漲成了鐵青色。
她覺得我在無理取鬧,覺得我在故意掃她的麵子。
“祁硯,你別像個斤斤計較的市井無賴一樣在這裏算這幾百塊錢的賬。”她咬牙切齒。
“那算什麼?算兩年來我給你送上去的昂貴物資?算我替你還的巨額信用卡?”我一步不讓。
蘇牧嶼立刻站出來,憑著身高優勢擋在葉清霜身前打圓場。
“祁哥,學姐欠你多少錢,我用我以後工作的所有工資替她還不就行了。”
“你別這樣逼她,她明天還要上台領獎呢。”
“你替她還?”我冷眼打量著這個穿著廉價T恤的綠茶男,“你一個月幾千塊錢的小跟班補助,拿什麼還?”
“我......”蘇牧嶼被噎住了,咬緊了棱角分明的下頜。
“行了。”葉清霜打斷了我們的對話。
她從錢包裏抽出一張銀行卡,冷漠地扔到我麵前。
“裏麵有五萬塊,密碼是你生日,算我補給你的戒指錢。”
“拿了錢,馬上滾。”
她用驅趕叫花子的語氣對我說著。
我看著那張銀行卡,沒有接。
這是她最後一次維護她那可笑的傲骨,也是最後一次踐踏我的底線。
“好。”我收回手,將發票撕碎,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葉清霜,祝你們狼狽為奸,百年好合。”
我轉身走出包間,沒有再回頭。
身後的門關上,隔絕了裏麵的一切。
走廊上鋪著厚厚的地毯,吸收了我的腳步聲。
我拿出手機,給秦墨瑤發了一條微信。
“明天的慶功宴,準備收網。”